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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饨摊

天衍记:送葬人

沈先生被抓走以后,学堂就关了。

殷长庚把沈先生留给他的书收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块烧焦的木头放在一起。他每天翻几页,认几个字,看不懂的就先记着。沈先生说过,书读多了,自然就懂了。

老陈还是每天刨棺材。嚓、嚓、嚓,从早到晚。殷长庚在旁边帮忙,递木头、磨刨刃、打下手。老陈的手把手教他,怎么选料、怎么下刀、怎么刻字。他学得很慢,但老陈不急。

日子就这么过着。灰棚区的日子,从来都是这么过的。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殷长庚去学堂,每天爬天梯,每天认字,每天听沈先生讲那些“多余的话”。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白天上学堂,晚上回棺材铺,听老陈刨棺材的声音睡觉。

现在学堂没了。天梯他还在爬,但不是往上,是往矿区。老陈开始带他下矿,收尸。矿里死了人,没人管的,老陈就去收。不要钱,有时候还倒贴一副棺材。

殷长庚第一次下矿是十四岁那年。

矿道很黑,黑油灯的光照不了多远,四周的岩壁像要压过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混着铁锈和汗臭。他跟在老陈后面,踩着枕木往前走。枕木上全是泥,滑得很。

他们走了很久,到了一个塌方的地方。几块大石头堵住了矿道,石头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是灰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头蜷着,像抓着什么东西。殷长庚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把铲子。

他们一起挖。石头很大,搬不动,就用铲子撬。撬了很久,石头终于松了,滚到一边。石头后面是一个人,穿着矿工的破衣裳,身子被压得变了形,脸朝下趴着,看不清长什么样。

老陈蹲下来,把那个人翻过来。

是个年轻人。脸上全是灰和血,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殷长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点像学堂里坐在后排的那个孩子——那个总是迟到、总是最后一个交作业、总是被先生罚站的孩子。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学堂关了以后,他再也没见过他。

老陈站起来,看了看殷长庚,指了指那个年轻人,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殷长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老陈在问他:你记住了吗?

他点了点头。

他们用一块旧木板把人抬出矿道。外面天已经黑了,灰霾比白天更重,连月亮都看不见。老陈在矿道口点了一盏灯——不是黑油灯,是一盏纸灯,里面点着一截蜡烛。灯很暗,风一吹就灭,但老陈用手护着,一直没让它灭。

他们把年轻人抬回棺材铺。老陈连夜打了一副棺材,用最好的料。殷长庚在旁边帮忙递工具,看着老陈一刀一刀地刨,一刀一刀地刻。

天亮的时候,棺材打好了。内侧刻着一行字:“你是好人。”

殷长庚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沈先生。

沈先生被抓走那天,回头看着他,说:“这个世界,需要有人去填那个坑。”

他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但他觉得,老陈做的事,和沈先生说的事,好像是同一件事。

从那以后,殷长庚经常跟老陈下矿。

不是每天,是有死人的时候。矿里隔三差五就死人,塌方、透水、瓦斯——每一种都能要命。教会不管,议会不管,矿主只管产量。死了人,往矿道里一扔,填上石头,接着挖。没人收尸,没人下葬,没人记得。

老陈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死在矿里的人。他说不出他们的名字,但他记得他们的脸。他每次去矿里收尸,都会带一块木板,刻上“你是好人”,放进棺材里。不要钱,有时候还倒贴。

殷长庚问他为什么,老陈不回答。只是继续刨,嚓、嚓、嚓。

有一次,他们在矿道里挖出一个老人。死了好几天了,身子都硬了,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虾。老陈把他搬出来,用水擦了擦脸,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老陈自己的旧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殷长庚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师傅,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老陈停下手,看着他。

“那些人,你不认识他们。他们死了,也没人记得。你为什么要花自己的钱、花自己的时间,去给他们打棺材?”

老陈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矿道口,指着外面。

外面是灰棚区。黑油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摇晃、呛人。远处的天梯上,有人在往上爬,很小的影子,一步一步,像蚂蚁。

老陈又指了指自己,指了指殷长庚,然后指了指天。

殷长庚不懂。

老陈又比划了一遍。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那个老人的尸体,然后做了一个“放下来”的动作——把什么东西从肩膀上放下来,轻轻地,放在地上。

殷长庚忽然懂了。

“你是说……他们活着的时候,已经很累了。死了以后,应该让他们轻一点?”

老陈看着他,眼眶有一点红。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殷长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想老陈说的话,在想沈先生说的话。老陈说,让死人轻一点。沈先生说,去填那个坑。

这两句话,好像是一回事。

阿蔯还是在馄饨摊帮忙。

殷长庚偶尔去吃一碗,她偶尔多给几个。他们之间的话不多,但每次见面都会说几句。

“殷师傅,今天下矿了?”

“嗯。”

“又有人死了?”

“嗯。”

她沉默一会儿,把馄饨端过来,多放了几片菜叶。“你师傅是个好人。”

“嗯。”

“你也是。”

殷长庚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是骨头熬的,淡淡的,有一丝甜。

“阿蔯,”他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她愣了一下。“去哪儿?”

“不知道。去哪儿都行。”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像馄饨汤上的油花。“走了,我爹怎么办?我娘怎么办?”

殷长庚没说话。

“再说了,”她低下头,继续包馄饨,“去哪儿都一样。这里穷,别的地方也穷。这里死人,别的地方也死人。跑不掉的。”

她说完,继续包馄饨,手指头一捏一个,一捏一个,像什么都没说过。

殷长庚坐在那里,把碗里的汤喝完。汤是温的,不烫了。

他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

“殷师傅,”阿蔯叫住他,“你还去井边吗?”

他停了一下。“去。”

“每个月圆之夜?”

“嗯。”

她低下头,手指头捏着馄饨皮,捏了很久。“我有时候也去。”

殷长庚看着她。

“不是每个月都去,”她说,“就是想一个人的时候去坐坐。那边安静。”

他没说话。

“下次……”她顿了顿,没说完。“算了,没事。”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进巷子里。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馄饨摊的炉火还亮着,照着她低着头包馄饨的样子。她的手指头很快,一捏一个,一捏一个,但这一次,他觉得她捏得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转过身,继续走。

那年的月圆之夜,殷长庚去井边的时候,阿蔯也在。

她坐在井沿上,两条腿晃着,仰着头看天。天上是灰霾,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看得认真,像真的能看见月亮一样。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来了?”她说。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什么呢?”他问。

“看月亮。”

“看不见。”

“看得见。”她说,“就在灰霾后面。你仔细看,能看见一个亮的地方,圆圆的,那就是月亮。”

他仰起头,看了很久。灰霾很厚,但他好像真的看见了一个亮的地方,模模糊糊的,像一块被磨花了银子。

“看见了。”他说。

她笑了。“我就说看得见吧。”

他们坐在井沿上,谁都没说话。风从巷口吹过来,凉的,带着灰棚区特有的煤烟味。

“殷师傅,”她忽然说,“沈先生说的那个‘坑’,你觉得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你信他说的吗?”

“信。”

“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他没必要骗我们。”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

“殷师傅,如果有一天,那个坑真的需要人去填——你会去吗?”

他看着她。月光——或者说那个亮亮的地方——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睛里的光。那光很亮,像馄饨摊的炉火,又像老陈手里的纸灯。

“会。”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我也是。”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井边坐了很久。久到那个亮亮的地方从头顶挪到了西边,久到灰霾散了一点,真的露出了一小块月亮。很小,很暗,但确实是月亮。

“该回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站起来。

“殷师傅。”

“嗯。”

“下次月圆,你还来吗?”

“来。”

她笑了,转身走进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殷师傅。”

“嗯。”

“你是个好人。”

“你怎么还乱发好人卡?”

然后她跑了。

殷长庚站在井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井口那两块木板。木板朽了一半,缝隙里长出了青苔,湿漉漉的,在月光底下微微发亮。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青苔。凉的,软的,像她刚才说话时声音里的那个东西。

他转身,往回走。

棺材铺的门开着,老陈的刨子还放在条凳上。他走进去,坐在老陈常坐的那张条凳上,拿起刨子,在手里攥了攥。

刨子是凉的,但握着的地方,还有老陈磨出的凹痕。

他低下头,看着案板上那块没打完的棺材板。

那是给谁打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这副棺材,他来打完。

刨花落在地上,一卷一卷的,白的。

嚓、嚓、嚓。

像老陈还在的时候。

但今晚,刨子的声音听起来不一样了。像是在说一句话,很轻,很远,但他听见了。

那句话是:活着。好好活着。

他继续刨,刨到天黑,刨到看不见,刨到月光照进来,照在刨花上,白的,像雪。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小块月亮,很暗,很小,但它在。

他低下头,攥紧那块烧焦的木头。

“活着。”他说。

声音很轻。

但这一次,他觉得,有人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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