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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天衍记:送葬人

教书先生姓沈,名字没人知道,学堂里的人都叫他沈先生。

他是三年前来这座城邦的。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只听说他在好几个城邦都教过书,学问很大,连议会的长老都请他讲过课。但他不去议会,偏偏跑到灰棚区和中层交界的地方,开了这么一间小学堂。

束脩收得很低。灰棚区的孩子,交几枚铜板、一袋灰麦、一块腊肉,都能来上学。中层的富户看不上这种学堂,送孩子来的,多半是家里不富裕、又盼着孩子能识字的人家。

殷长庚是学堂里最穷的学生之一。

但他不是最用功的——最用功的是坐在前排那个姑娘。她叫阿蔯,就是那个卖馄饨家的女儿。她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先生布置的功课她总是第一个交,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印上去的。

殷长庚有时候会偷偷看她写字。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握笔的姿势很稳。一笔一划,不急不慢,像老陈刨棺材的样子。

他这么想着,忽然觉得好笑——把写字和刨棺材比在一起,大概只有他干得出来。

“笑什么?”阿蔯头也没回。

“没笑。”他嘴硬道

“你笑了。我看见你影子在抖。”

殷长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没觉得在抖。但他还是把嘴角压下去了。

阿蔯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张纸。

“你今天写的字,有几个错了。我给你圈出来了。”

殷长庚接过来,看了看。纸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旁边写着正确的写法,字迹小小的,秀秀气气的。

“谢了。”他说。

“不客气。”阿蔯转回去,继续写字。

殷长庚把那几张纸叠好,塞进怀里,和那块木板放在一起。

沈先生讲课和别的先生不一样。

别的先生教《千字文》《三字经》,教完就考,考完就往下教。沈先生也教这些,但他总喜欢讲一些“多余”的东西。

比如教“天地玄黄”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你们知道天为什么是灰的吗?”

底下的孩子摇头。

“因为它在生病。”沈先生说,“很久很久以前,天是蓝的。蓝的,你们见过吗?”

孩子们还是摇头。

沈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怀念,像是某种很深的、藏了很久的东西,不小心露出来一点,又被他收回去了。

“以后你们会知道的。”他说,“也许。”

还有一次,教“日月盈昃”的时候,他忽然问:“你们知道月亮上有什么吗?”

“有兔子!”一个孩子喊。

“有嫦娥!”另一个喊。

沈先生摇头:“月亮上什么都没有。但很久以前,有人想上去看看。他们造了很大的东西,比这座城邦还大,能飞到天上去。”

孩子们听得眼睛都直了。

“后来呢?”阿蔯问。

“后来,”沈先生顿了顿,“后来世界病了。那些东西都坏了,掉下来了。现在它们埋在荒野里,被沙子盖着,被树根缠着,谁也不知道它们在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好了,继续上课。今天教‘寒来暑往’。”

殷长庚坐在最后一排,把沈先生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他不确定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觉得,一个人愿意讲这些“多余”的东西,一定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东西很重要。

变故发生在那年春天。

那天殷长庚照常去上学,走到“天梯”半腰的时候,看见上面站着几个人。穿着深色袍子,领口绣着暗红色的纹路——那是教会的标记。

他没在意。教会的人在中层走动不稀奇。

但他往上走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吵闹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东西摔在地上,碎得很响。

他加快脚步,跑到学堂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桌椅倒了一地,纸页散得到处都是,墨水瓶砸在地上,黑乎乎的墨汁溅了一墙。

几个教会的人站在里面,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很瘦,下巴尖尖的,像一把凿子。他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翻看。

沈先生站在墙角,脸色很白,但没有害怕的样子。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些人,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沈先生,”那个尖下巴把纸拍在桌上,“这些是什么?”

沈先生没说话。

“我问你,这些是什么?”尖下巴的声音提高了,“《世界病了》《旧世遗事》《天理考》——你给学生讲这些?”

沈先生还是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些是禁书?”尖下巴走近一步,“你知不知道,宣扬这些东西,是什么罪?”

沈先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些不是禁书。是常识。”

“常识?”尖下巴笑了,“你管这些叫常识?”

“对。”沈先生说,“一个孩子应该知道,天原本是蓝的。一个孩子应该知道,月亮上什么都没有。一个孩子应该知道,这个世界病了——病了就要治,治就要有人去做。”

尖下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谁告诉你世界病了?”他压低声音,“谁告诉你,需要有人去治?”

沈先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围住的人。

“世界病了,”他说,“谁都能看见。”

尖下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教会的人上前,把沈先生的胳膊扭到背后。沈先生没有挣扎,只是在那两个人推他出门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了一眼学堂。

他看见了殷长庚。

站在门口,攥着那个碎布书包,看着他。

沈先生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什么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被浪冲了一下,露出水面。

他对殷长庚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殷长庚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殷长庚,你记住——这个世界,需要有人去填那个坑。”

然后他被推出了门。

殷长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梯”的上方。

他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碎布头散开,里面的纸页飞了一地。

他低头,看见其中一张纸上,是沈先生昨天教的字:

“舍生取义。”

他把那张纸捡起来,叠好,塞进怀里。

那天晚上,殷长庚回到棺材铺,把白天的事告诉了老陈。

他以为老陈会惊讶,或者害怕,或者至少放下刨子听他说完。

但老陈没有。

老陈只是停了一下刨子,然后继续推。嚓、嚓、嚓。像什么都没听见。

“师傅,”殷长庚说,“你认识沈先生,对不对?”

老陈的手又停了一下。

“你让我去那个学堂,不是因为近,也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沈先生在那儿。你认识他。”

老陈放下刨子,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老陈脸上。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但今晚,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老陈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不是新的。是很旧的一块,边角都磨圆了,表面有一层暗沉的光泽,像是被手摸过无数遍。

他把木板递给殷长庚。

殷长庚接过来,翻到正面。

上面刻着字。不是老陈刻的——那些字工工整整,刀痕很深,像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世界病了。需要有人去治。如果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是因为有人把他们的眼睛留给了你。”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老陈。

老陈看着他。月光底下,老陈的眼眶有一点红。

“师傅,”殷长庚说,“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老陈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殷长庚的手拉过来,把那块木板放在他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指合上,让他攥紧。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刨子,继续刨。

嚓、嚓、嚓。

殷长庚站在那里,攥着那块木板,看着老陈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陈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为什么要收养他。七岁那年他问过,老陈只是刻了一块木板给他,让他自己去学认字。他认了字,知道了那上面写的是“笃信学堂,拾位握签”——那是学堂的名字,和一句他到现在都不太明白的话。

但现在这块木板上,是沈先生的字。

老陈认识沈先生。老陈让他去沈先生的学堂。老陈有沈先生写的这块木板。

而沈先生今天被抓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是:“这个世界,需要有人去填那个坑。”

殷长庚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旧木板,忽然觉得它很沉。

“师傅,”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陈没有回头。

刨子还在推。嚓、嚓、嚓。

但殷长庚注意到,老陈的手,在发抖。

那天夜里,殷长庚躺在床上,把那块旧木板翻来覆去地看。

木板背面还有一行字,比前面的小很多,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沈既明。”

那是沈先生的名字。

他把木板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块烧焦的木头放在一起。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在想沈先生说的话。他在想老陈的眼睛。他在想那块木板上刻的字。

“世界病了。需要有人去治。”

“如果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是因为有人把他们的眼睛留给了你。”

他想起小时候,他有时候会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人身上的光,棺材内侧的光,那块烧焦的木头上闪过的画面。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的幻觉。老陈从来没说过什么,他也从来没问过。

但现在,沈先生的字告诉他:那不是幻觉。

那是有人留给他的。

谁留给他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一个女人躺在废墟里,身上的光在往外涌,往他手里涌,往那块木头上涌。

他猛地睁开眼睛。

枕头底下,那块烧焦的木头,在微微发热。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块木头。

木头上那两个字,他早就认得了。

“活着。”

但今晚,那两个字看起来不太一样。笔画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光,也不是影子,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条河,在地底流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攥着那块木头,攥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口井边。井很深,看不见底。但井底有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说话。

他听不清。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听清的。

沈先生被抓走以后,学堂就关了。

那些孩子散了,有的去了别的学堂,有的回家帮工,有的——灰棚区的那些——就再也不上学了。

阿蔯来找过他一次。

她站在棺材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本书和几沓纸。

“沈先生留给你的。”她说。

殷长庚接过来,翻了翻。都是沈先生自己写的,有些是抄的,有些是编的,有些是零零碎碎的笔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给殷长庚。好好活着,好好记住。”

他把书收好,抬头看阿蔯。

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青黑,袖口磨得更破了。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她说,“馄饨摊还在开。我娘身体不太好,我帮着多干点。”

她顿了顿,又说:“你还在读书吗?”

殷长庚摇了摇头。

“书都在这儿了,”她指了指那个布包,“你自己学吧。不懂的……你可以来问我。”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殷长庚,”她说,“沈先生那天说的话,我听见了。”

殷长庚看着她。

“你……会去做吗?”她问。

殷长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做什么该怎么办做”他说。

阿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

殷长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馄饨汤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纸。扉页上那行字,在夕阳底下,微微发亮。

“好好活着,好好记住。”

他攥紧那些纸,转身走进棺材铺。

老陈还在刨棺材。

嚓、嚓、嚓。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殷长庚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只是从那天起,他再看老陈的时候,总觉得老陈身上那层暖黄色的光底下,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很深,很沉,像一块埋在地底的石头,等着被挖出来。

他还不够大。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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