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庚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能力惹出麻烦,是在他十四岁那年。
那天有人上门订棺,死者是个老头,在矿上干了一辈子,退休不到半年就死了。家里人说他是累死的,骨头都散了架,躺在床上起不来,没几天就咽了气。殷长庚跟着老陈去收尸。老头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破被子,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家里穷,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打不起,老陈没收钱。
老陈量尺寸的时候,殷长庚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身上有光。
不是雾,是光。暗红色的,从胸口的位置透出来,像一块烧红的铁放在黑暗里。很亮,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那个矿难里死的年轻人是灰黑色的雾,难产的女人是灰白色的雾,老陈是暖黄色的薄光——但这个老头不一样。他的光是暗红色的,一跳一跳的,像心脏还在跳。
殷长庚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光在跳动,每跳一次,就亮一下,然后暗下去,再跳,再亮。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东西很烫。他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一下。
“你干什么!”
老头的儿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殷长庚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手伸到了老头胸口上方,差一点就碰到了。
“我……”他说不出话来。他不能说我看见你爹胸口有光。说了也没人信。
老头的儿子把他推开,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是来收尸的还是来偷东西的?”
老陈走过来,挡在殷长庚前面。他不会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老陈的眼睛很黑,很沉,像矿道尽头那一截看不见底的洞。那个男人被他看得发毛,嘟囔了几句,退到一边去了。
回去的路上,老陈走得很快。殷长庚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他。走到棺材铺门口,老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殷长庚以为老陈要骂他。但老陈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殷长庚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殷长庚的眼睛,然后摇了摇头。
殷长庚懂那个动作的意思:你看见的东西,不要让别人知道。
“我知道了。”他说。
老陈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院子。
但知道了归知道了,管不住自己是另一回事。
那年冬天,隔壁的王婶来找老陈订棺。不是给她自己订,是给她男人。她男人在矿上被石头砸了,抬回来的时候还剩一口气,拖了三天,还是没撑住。
王婶站在门口,眼睛哭得红肿,说话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殷师傅,”她说,“能给他打副好点的吗?他活着的时候,没享过福。”
老陈点了点头。王婶留下几枚铜板,走了。老陈开始选料,殷长庚在旁边帮忙。棺材打到一半,老陈停下来,把那块刻了“你是好人”的木板递给殷长庚,让他刻到棺材内侧去。
殷长庚接过木板,走进里屋。棺材停在那儿,还没合盖。他蹲下来,把木板对齐,刚要下刀,忽然停住了。
棺材里躺着王婶的男人。脸被砸得变了形,一只眼睛塌下去了,嘴唇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牙。殷长庚看着他,正要移开目光,忽然看见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不是光,也不是雾。是灰蒙蒙的一层东西,像灰尘,细细的,落在他肩膀上、胸口上、手背上。殷长庚认得这种东西——他在王婶身上也见过。那天在巷口遇见王婶,她身上就有同样的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霜一样薄薄地铺着。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重”。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扛的东西,死了以后还压在身上。王婶的男人扛了一辈子的矿,死了以后,矿还压着他。王婶扛着一家四口的生计,活着的时候压着,死了以后——殷长庚忽然打了个寒噤。他不敢想。
他把木板刻好,盖上棺材盖。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层灰蒙蒙的东西。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老陈还坐在条凳上,对着一块废木料发呆。
“师傅,”他说,“人死了以后,身上的东西还会在吗?”
老陈看着他。
“我今天看见的,”殷长庚说,“王婶的男人身上有灰蒙蒙的东西,像灰尘。我在王婶身上也见过。”
老陈放下刨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废木料,在上面刻了几个字,递给他。
殷长庚接过来,借着月光看。上面刻着:“那是他们背了一辈子的东西。死了也放不下。”
殷长庚看着那几个字,想了很久。“那我能看见,是因为什么?”
老陈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殷长庚的头。他的手很粗糙,但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殷长庚没有再问。
真正闹出乱子,是在一个月圆之夜。
那天殷长庚去井边坐。那口井在东三区边缘,早就废弃了,井口用两块木板盖着。他每个月圆之夜都去,不是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去。坐在井沿上,掀开一块木板,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不是人,是某种更早以前的什么东西。
那天他刚坐下来,就听见巷子里有人说话。是两个女人,一个年轻,一个年老,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你真的去看了?”
“看了。医士说……是痨病。”
“痨病?”年老的那个声音一下子高了,又赶紧压下去,“那可不行!痨病传染的!你得赶紧搬走,别连累我们!”
“我搬去哪儿?”
“我管你搬去哪儿!反正你不能住在这儿了!你那个病——”
殷长庚站起来,往巷子里走了几步。月光底下,他看见两个女人站在一间屋子的门口。年轻的那个背对着他,肩膀在抖;年老的那个站在门槛里面,只露出半张脸,嘴紧紧抿着。
殷长庚看着那个年轻女人的背,忽然看见了什么。
她的身上有光。不是老陈那种暖黄色的,也不是王婶男人那种灰蒙蒙的——是暗红色的,很暗,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缩在她胸口的位置,一跳一跳的。
他见过这种光。那个矿难里死的年轻人身上有过,灰黑色的雾,浓得像墨汁。难产的女人身上有过,灰白色的雾,散得很快。但这个女人的不一样。她的光是暗红色的,缩着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蜷在角落里,不敢动。
殷长庚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东西在疼。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
两个女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年老的那个认出他,脸色变了一下:“殷师傅?你在这儿干什么?”
殷长庚没理她。他看着那个年轻女人,看着她胸口那团暗红色的光,忽然说:“你是不是很难受?”
年轻女人愣住了。
“我是说,”殷长庚说,“你是不是……哪里疼?”
年轻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住胸口。“你……你怎么知道?”
殷长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不能说我看见你胸口有光。说了也没人信。但他还是说了:“我看见的。”
两个女人同时看着他。年轻女人的眼睛里是恐惧,年老女人的眼睛里是——殷长庚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个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看见什么?”年老的女人问,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铁皮。
“没什么。”殷长庚说。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年老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见了:“这个人……怪得很。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现在又说什么‘看见’……你别理他,他脑子有问题。”
殷长庚加快脚步,走进巷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着,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狗。
第二天,王婶来棺材铺取棺材的时候,多看了殷长庚一眼。
“殷师傅,”她说,“你昨晚是不是去东三区了?”
殷长庚点了点头。
“有人说你在那边……吓唬人?”
殷长庚愣住了。“我没有吓唬人。”
“我知道,”王婶说,“但别人不这么想。”她顿了顿,“殷师傅,你是个好人。但有些事……你看见了,也别说出来。说了,人家不怕那个病,怕你。”
殷长庚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刨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王婶说,“但别人不知道。”她推着棺材走了。
殷长庚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老陈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只是走到条凳前坐下来,拿起刨子,开始刨棺材。嚓、嚓、嚓。
殷长庚走过去,在老陈旁边坐下来。“师傅,”他说,“我是不是不应该说?”
老陈没停。
“我看见她难受,就想问一句。我没想吓唬她。”
老陈还是没停。
“王婶说,说了,人家不怕那个病,怕我。”
老陈停下来,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殷长庚的眼睛,然后摇了摇头。和那天一样的动作。你看见的东西,不要让别人知道。
“我知道,”殷长庚说,“但有时候忍不住。”
老陈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废木料,在上面刻了几个字,递给他。
殷长庚接过来,看见上面刻着:“忍不住也要忍。你不一样。不一样的人,要更小心。”
殷长庚低着头,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老陈点了点头,拿起刨子,继续刨。嚓、嚓、嚓。
殷长庚坐在旁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声音在说一句话。不是真的在说,是他自己心里在说。那句话是:你看见了,但不能说。你知道了,但要装作不知道。你活着,但要装作跟别人一样活着。
他攥紧手里的刨子,攥得掌心发烫。
那天晚上,他又去井边坐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井口那两块木板上,照在那些湿漉漉的青苔上。他掀开一块木板,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觉得,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人。是某种更早以前的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头顶挪到了西边,久到灰霾散了一点,露出了一小块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回走。
走到棺材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得更小心。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老陈说的:你不一样。不一样的人,要更小心。
他推开门,走进去。
老陈已经睡了。院子里空空的,只有那把刨子放在条凳上,在月光底下微微发亮。
他走过去,拿起刨子,在手里攥了攥。冰凉的,但握着的地方,还有老陈磨出的凹痕。
他坐下来,开始刨棺材。
嚓、嚓、嚓。
刨花落在地上,一卷一卷的,白的。
纺佛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