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天衍记：送葬人
Author: Zheirt

殷长庚在七岁那年的冬天，问出那个问题的。

那天晚上特别冷。灰棚区的黑油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整个街区像一块慢慢冷却的炭，从边缘开始变黑。棺材铺里倒是暖和——老陈下午刚烧了一炉煤泥，炉子里的火还旺着，把半间屋子烤得热烘烘的。

殷长庚裹着那件大了两号的旧棉袄，缩在条凳上，看老陈在灯下打磨一块棺材板。刨子推过去，木花卷起来，薄得透光，在灯焰的晃动里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师傅，”他说，“你为什么养我？”

老陈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刨子继续推过去，嚓的一声，又卷起一片木花。

殷长庚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街上那么多没人要的孩子，你为什么捡我回来？”

老陈放下刨子，看着他。

灯焰跳了一下，老陈脸上的光影也跟着晃了晃。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矿道尽头那一截看不见底的洞。他看了殷长庚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一堆废木料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

他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刻得很慢，一笔一划。殷长庚凑过去看，但一个字都不认识。他还小，还没人教过他认字。灰棚区的孩子，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读书？

老陈刻完了，把木板递给他。

殷长庚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写的什么？”他问。

老陈没回答。他指了指那块木板，又指了指殷长庚，然后把手放在自己心口上，点了点头。

意思是：等你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你就知道了。

殷长庚不懂。他把木板翻过来，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半天，还是不认识。

“那我去问隔壁王婶？”他说。

老陈摇头。

“那我去问巷口卖馄饨的老周？”

老陈还是摇头。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你是说……让我自己去学？”

老陈点了点头。

但灰棚区的孩子，上哪儿学认字？

城里有学堂，在中层。那是富家子弟去的地方，穿绸缎、吃白面、请得起先生。灰棚区的孩子连门槛都摸不着——不是不让进，是进不起。一年的束脩够三口之家吃半年。

殷长庚把木板揣在怀里，揣了三天，一个字都没学会。

第四天，老陈出门了。

他走了一个上午，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棺材铺的松木味，也不是灰棚区的煤烟味。是某种更干净的、更冷的东西。殷长庚后来才知道，那是中层才有的味道。用灵韵结晶烧出来的暖气的味道。

老陈带回来一沓纸。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光滑的、微微发黄的、边角还压着金线的纸——学堂里用的纸。

他把纸放在殷长庚面前，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殷长庚。”

那是他的名字。

老陈指了指木牌，又指了指门外——往上的方向，往中层的方向。然后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铜板，放在桌上。不多，但够一个孩子吃一个月的饭。

殷长庚看着那把铜板，忽然明白了。

老陈去找人了。去找那些他根本够不着的人。去求那些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看第二眼的人。去说那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的话。

他是个哑巴。他不会说话。

但他还是去了。

殷长庚低下头，把那块木牌攥在手心里。木牌很光滑，边角磨得圆润，是老陈用他最好的工具、最好的料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学堂，”他说，“我去。”

老陈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刨子，继续刨棺材。

嚓、嚓、嚓。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学堂在中层的东边，离灰棚区要走大半个时辰。

每天天不亮，殷长庚就爬起来，揣着老陈给他准备的一块灰麦饼，往坡上走。从底层到中层，要爬一道很长的石阶——灰棚区的人管它叫“天梯”。一千三百级，每一级都被踩得凹下去，雨天积水，雪天结冰。

他每天爬两趟。

早晨上去，傍晚下来。

一开始他爬得气喘吁吁，爬到一半就要停下来歇。后来习惯了，一口气爬到头，还能剩半口气跑进学堂。

学堂里的孩子跟他不一样。他们穿着干净的棉袍，手指头白白净净，没有一个冻疮。他们的书包是布做的，里面装着削好的炭笔和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殷长庚没有书包。老陈给他缝了一个——用棺材铺里剩下的碎布头，拼拼凑凑，缝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袋子。颜色乱七八糟的，像一块打满补丁的旧衣裳。

他背着那个袋子走进学堂的时候，所有孩子都看他。

他没理他们。

先生姓周，一个瘦瘦的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那是古代留下来的东西，镜片上有一道裂纹，用铜丝缠着，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他看了殷长庚一眼，又看了他那个碎布书包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最后一排的座位。

殷长庚坐过去。

第一堂课，先生教的是《千字文》。天、地、人、日、月、星。他用一根细长的炭笔在木板上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底下的孩子跟着念。

殷长庚不会念。

他没上过学，不认识一个字。先生念“天”，他跟着念“天”，但那个字长什么样子，他一转头就忘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那些孩子的后脑勺，听他们齐刷刷地念书，忽然觉得手里空空的。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木板还在，老陈刻的那几个字，他还没认出来。

他把木板掏出来，放在桌上，盯着那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先生走过来，看见了那块木板。

“这是什么？”他问。

殷长庚抬起头：“我师傅刻的。我不认识。”

先生把木板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他把木板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还给殷长庚。

“这几个字，”他说，“等你把《千字文》学完，自己就能认了。”

殷长庚把木板收回去，揣回怀里。

他开始认真学。

从“天”开始。天是头顶上那个东西，也是这个字的形状——一横，一个大，一个人张开手臂。他把它记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默写，用炭笔在废纸上画，画到手指头都是黑的。

然后是“地”。土也地。土是地上的土，也是泥土的土。也，是也是的也。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是地。

他学得很慢。别的孩子一天能认十个字，他一天只能认两三个，还经常搞混。但他不着急。他每天晚上回到棺材铺，把老陈的刨花摊开，用炭笔在上面写白天学过的字。写了擦，擦了写，刨花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印子。

老陈有时候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他不识字，但他会看殷长庚的手——看他的手指头怎么握笔，看他的眼睛怎么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看完了，他就点点头，继续去刨他的棺材。

学堂里有个姑娘，坐在前排。

她姓什么，殷长庚一开始不知道。只知道她每天来得很早，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好，然后安安静静地等先生来。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

她的书包比殷长庚的还破。

有一次下课，殷长庚趴在桌上，听见前面有人在笑。

“你看她的书包，都破成那样了还用。”

“她家是卖馄饨的，你没吃过吗？灰棚区那个摊子。”

“灰棚区的啊？那她怎么来的？”

“谁知道呢。她娘求了好多人吧。”

殷长庚抬起头，看见那个姑娘坐在前排，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像冬天被冻过的那种红。她的手指攥着炭笔，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

下课以后，他走到她旁边，把老陈给他多带的那块灰麦饼放在她桌上。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吃吧，”他说，“我吃过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把一块干净的布放在他桌上。布上绣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的，针脚有大有小，一看就是刚学的。

“谢谢你昨天的饼，”她说，“这是我绣的，不好看，你别嫌弃。”

殷长庚把那块布收起来，揣进怀里，和那块木板放在一起。

“不嫌弃。”他说。

她笑了。

那大概是殷长庚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有人对他笑。

春天的时候，殷长庚学完了《千字文》。

一千个字，他认了大半年。别的孩子三个月就学完了，他用了两倍的时间。但他每个字都记得很牢，闭上眼睛，那个字的形状就像刻在木头上一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那天傍晚，他从学堂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院子。他站在门口，把那块木板从怀里掏出来——那块老陈刻了字的木板，他揣了大半年的木板。

他把木板翻过来，对着夕阳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第一个字，上面一个“⺮”，下面一个“⺮”？不对，下面是一个“⺮”加一个“目”。那是“笃”字。笃行的笃，笃定的笃。

第二个字，左边一个“亻”，右边一个“言”。那是“信”。相信的信，信用的信。

第三个字，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交”。那是“校”。学堂的校。

第四个字，左边一个“扌”，右边一个“合”。那是“拾”。拾起来的拾。

第五个字，左边一个“亻”，右边一个“立”。那是“位”。位置的位。

第六个字……第六个字他认不出来。笔画太多了，挤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他把木板转了个角度，对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拆。

左边一个“扌”，右边上面一个“罒”，下面一个“正”。那是“握”。握手的握。

第七个字，上面一个“⺮”，下面一个“⺮”加一个“⺮”加一个“⺮”？不对，是“⺮”加“⺮”加“日”。那是“签”。签名的签。

他愣在那里。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笃信学堂，拾位握签。”

什么意思？

他又念了一遍。还是不懂。

他站在门口，把木板翻来覆去地看。夕阳照在木板上，那些刻痕被光填满，像一条一条浅浅的河。

他忽然明白了。

笃信学堂——那是学堂的名字。

拾位握签——拾起位置，握住签？

不对。

他想起老陈刻字的时候，一笔一划，刻得很慢。想起老陈把木板递给他时，指指木板，又指指他，然后把手放在心口上。

他想起老陈带他去学堂的那天，站在“天梯”底下，看着他一阶一阶往上爬。他爬了很久，爬到头，回头往下看——老陈还站在底下，仰着头，看着他。

很小的一个人影。

但没有走。

殷长庚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木板，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老陈写的不是“笃信学堂，拾位握签”。

老陈写的是：

“等你认了字，你就知道，你在这个学堂里的位置，是你自己握住的。”

不。

不对。

老陈不识字。他怎么可能写出这么长的话？

殷长庚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些字。

笃、信、学、堂、拾、位、握、签。

八个字。

老陈是从哪儿学来的这八个字？他找谁问的？他问了多少人？他一个哑巴，怎么问的？

殷长庚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老陈为了让他认这几个字，跑了多少路，求了多少人，比划了多少遍，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老陈坐在条凳上，正在刨棺材。嚓、嚓、嚓。夕阳照在他背上，照在那层薄薄的、暖黄色的光上。

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

殷长庚走过去，把那块木板放在老陈面前，指了指上面的字。

“我认出来了。”他说。

老陈看着他。

殷长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我知道了，想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着那块木板，攥得指节发白。

老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拿起刨子，继续刨。

嚓、嚓、嚓。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殷长庚站在旁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把那块木板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块烧焦的木头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梦见老陈。

梦里老陈站在“天梯”底下，仰着头，看着他往上爬。他爬了很久，爬到头，回头往下看——

老陈还站在那里。

很小很小的人影。

但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