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在灰棚区肆意窜动,仿佛一头失去理智的猛兽,所到之处皆为焦土,哭喊声在滔天火海中几不可闻,宛如风中残烛。
灰棚区的一座工坊内,火舌已经欢快地舔舐了半个时辰。周边歪歪斜斜地倒着几名工坊员工的尸体。在倒塌的房屋之下,一道身影正在不断地挣扎着,她竭力想要站起身来,可不管怎么努力,终究是徒劳无功。
远处是哭喊与呼救声,以及一串脚步声:“别管那帮人贱民!他们活下来也不过是浪费世界上的资源。伟大的神明是会宽恕我们!!”
“不久那帮群众救谁!”啪!!
“别傻了,当然是些有钱有势的大人物……”
听到这段对话,房梁下的女人渐渐放弃了无用的挣扎,渐渐松开握成拳的手,那是一个做工简陋,材质廉价的项链,上面是一张婴儿的图片……指尖轻轻摩挲着婴儿的笑颜。
那名婴儿才七个月。今天出门前刚喂过奶。这会儿该醒了。该哭了。该有人抱了。
四下无人。
她紧闭双眸。
继而,她仿佛做了个白日梦。
梦中的她并未殒命。她站立起身。她迈步归家。她抱起那个哭得面色通红的婴儿,轻柔地拍着,哼唱着一首她母亲传授的歌谣。
婴儿停止了啼哭,凝视着她,露出了笑容。
她亦心生笑意。
然而,恰在此时,她听闻了一个声音——
并非梦中之声。而是真实存在的。自遥远的天际传来的。一个婴儿的啼哭。
她在梦中定格。
那个声音在呼唤她。在寻觅她。在质问她:你去了何处?你为何还未归来?
她意欲回应,但口难张。
她企图挪动,却身难动。
她唯有聆听着那个声音,一声又一声,愈发微弱,愈发遥远。
随后,她下定决心。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那个梦——那个怀抱着婴儿、轻柔拍着的梦——紧紧攥在手中,揉成一团,看了一眼,她竟真的将梦揉成了一团,虚无缥缈东西竟然散发着一丝温度。“原来临死前会有幻觉吗”她奋力朝着哭声的方向抛掷出去。
她无从知晓扔给了谁。无从知晓扔到了哪里。无从知晓扔出去之后,会产生何种后果。
她仅是竭尽全力,扔了出去。她还认为这不过是一场虚妄吧……
然后,她死了。
火熄了之后,有人来收尸。
几名员工,烧得面目全非,分不清谁是谁。没人认领的,就拉到城外,挖个坑,一起埋了。
没人知道其中有一个,临死前扔出去过什么东西。
灰棚区边缘,烧焦的工坊废墟中,一个姓陈的哑巴棺材匠收工回家,在路边捡到一个婴儿。
婴儿裹在一块破布里,浑身脏兮兮的,都是血污……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眼睛看天。
老陈蹲下来,看了他很久。发现婴儿的身上没有伤口……
然后他伸手,想把婴儿抱起来。
婴儿的手攥着拳头,怎么也掰不开。
老陈凑近看,发现他攥着的,是一小块烧焦的木头。
木头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活着。”
老陈把婴儿抱起来,裹进自己的旧袍子里,往家走。
天快黑了。灰棚区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摇晃、呛人。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没哭。
老陈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这孩子是谁,从哪儿来,攥着的那块木头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孩子,得活着。
多年以后,有人问那个孩子:你叫什么?
他说:殷长庚。
姓是老陈给的。老陈不识字,指着门口棺材铺招牌上的第一个字,比划了一下——那个字念“殷”。
名是老陈从他攥着的木头上看见的。那两个字刻得太深,像是用命划出来的。
活着。
所以叫长庚。
长命百岁的长,庚星高照的庚。
——老陈是这么想的。
他不知道自己错了。
庚,是“更”的意思。
长庚,是长夜之后,那颗最亮的星。
也是长夜之后,那把最先亮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