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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

综影视:我知道我魅力无限

海风把最后一点耐心也吹凉了。张若衫抱着膝盖坐在礁石上,听着浪声数月亮旁边的星星,数到第七十三颗的时候,她站了起来。两个时辰太久了,她等不了那么久。她在礁石上跺了跺发麻的脚,把两件叠好的军装塞进自己的布包里,背好,沿着月光照亮的方向走回最初上船的位置。

那一小片浅滩上的淤泥被涨潮的水泡得松软,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她蹲下来,借着月色仔细看——淤泥表面果然留着几组脚印,比陈礼标那双布鞋的尺寸大,纹路也更规整,一看就是军靴的底纹。她用手指比了比鞋印的深度和方向,那些人是从这个位置下水或者上岸的。方向和她心里那点不安的预感指向同一个方位。

她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藕荷色的绸衬衫。好料子,陈妈昨晚才熨过的,领口的盘扣是手工缝的,袖口的蕾丝边是她从长沙带出来的。她叹了口气,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又把袖口的蕾丝边往小臂上撸了两圈,然后踩进水里,在没腰的潮水中深吸了最后一口气,扎了下去。

入水的那一刻,绸衫的布料在水里鼓起来,像一朵迟疑着盛开的花。她闭着眼,任由身体被海水的浮力托住,然后调整姿态,双臂向前劈开水流,像一尾误入夜海的鱼。她从小在湘江边长大,洞庭湖的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熟悉她的水性。海水比江水更咸也更沉,托着她推进的速度比淡水中更快。她时不时浮出水面换气,月光和海潮在头顶交替掠过,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被她一次次甩开。

海底的轮廓在几次换气之后开始变得清晰。水下有一片巨大的暗色隆起,看上去像沉没的山脊,在月光透不到的地方延伸出模糊的边界。紧接着,一道更规整的、完全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巨大阴影从那个方向浮现出来——一艘船的船底,通体漆成了黑色,在海水中像一条蛰伏的巨鲸。船底附着密密麻麻的藤壶和海锈,像是一件沉睡了太久的铁甲衣。她停下划水的动作,让自己轻轻浮在水的表层,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和海面的反射之间朝那个方向望去。

不止一艘。黑色的船影一艘接一艘地从视野边缘浮出来,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几艘并排停着,用粗重的铁链彼此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横跨几十丈的船阵。船只的型号看起来很老了,龙骨和铆钉的形制还是十几年前南洋客轮常用的那种,船壳上的油漆斑驳剥落,锈迹从裂缝里渗出来,但船身的结构还算完整。离她最近的那一艘侧舷上,用褪了色的白漆写着三个字——茹昇号。

张若衫选了一个远离巡逻视线死角的方向,从一艘小舢板的尾端踩着湿滑的船板翻了上去。她体重轻,动作又稳,踩上船板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甲板上的木板被海水浸得发胀,踩上去有一种轻微的、被潮气泡软了的弹性,她猫着腰迅速滑到大船侧翼的阴影里蹲了下来。

甲板上果然有人巡逻。穿着统一制式的深灰军装,腰里别着枪,步伐齐整,看起来是正规军的做派。张若衫缩在一只半人高的木箱后面,透过箱沿和栏杆的缝隙观察——整个船阵的布局像一个环形,大船围在外圈,小船穿插在空隙里当通道和跳板,而她此刻所在的位置还在最外沿,要想到达船阵中心,必须穿过至少两圈被灯光和巡逻覆盖的区域。

她从裤袋里摸出那颗铁弹子,掂了掂,瞄准了头顶斜上方一根铁杆上挂着的油灯——那盏灯的光线正好照着她打算穿过的这段甲板。手腕一抖,铁弹子出手,精准地击中了灯罩的铁质底座,发出"当"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灯罩晃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没有熄灭,但甲板上的光域跟着晃动了几下,巡逻士兵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领头的那人抬手示意队伍转向查看。

就在队伍集体回头的同一秒,张若衫从木箱后面闪出来,贴着船舱的阴影侧身一滑,眨眼间就到了里侧船舷的遮挡处。她蹲在另一只缆桩后面,喘了口气,铁弹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她手里。

里侧的视野豁然开朗。

船阵中央围着一大片空出来的水面,水面上露出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比盘花海礁上露出来的那些都大得多,形状也奇怪——像一顶被海水削去了顶部的圆形拱帽,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洞口,直径约有五六丈宽,洞壁粗糙,边缘还堆着碎石和泥土,明显是人工挖掘出来的。礁石四周搭满了铁架和木制的脚手架,滑轮、绳索、吊篮、手摇的卷扬机,一层一层地架在洞的上方,被密集的灯光照着,通明如白昼。几十个穿着护具的人——面罩遮住了整张脸,手套包裹到小臂——正押着一长串戴着镣铐的劳工沿着脚手架往洞口方向移动。那些劳工低着头,步态虚浮,镣铐铁链拖在铁架板上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洞里有挖掘的声响传上来,叮叮当当的,闷闷的,像是凿子在和石头较劲。

张若衫缩在船舷阴影里,眯着眼仔细观察了一阵。那些护具面罩的样式她认得——在长沙时,张启山的书房里有一本旧书,上面画着类似的东西,标注说是在处理某些特定矿石或植物时用来防护的。她再看了看洞口的形状和挖掘的方式,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看起来……好像盗洞。"她低声自语,声音被海风和远处叮当的凿击声盖住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张启山从来不让她碰这些东西,但她自己偷偷看过,张日山的书架上有一整套关于南洋勘探和古物发掘的笔记,她趁他不在的时候翻过好几遍。洞口周围那圈被剔除的岩层和特殊的支撑结构,一看就不是单纯在挖矿。

她收回目光,估量了一下洞口的守卫密度——太多了,她一个人正面突破不了。得先摸清楚这些人到底在找什么。她转身贴着船舱的暗面往船舱方向摸过去。

货舱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不出光。她侧身挤进去,里面一片漆黑,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被糊上了厚重的深色油布,一丝月光也透不进来。她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这层黑暗,才慢慢辨认出内部的轮廓。货舱很深,堆着密密麻麻的麻袋和木箱,空气里有一股陈腐的、混着海潮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怪味。她贴着货舱的壁往深处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蹲下来。麻袋堆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只手。指尖僵硬地蜷着,覆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痂。

她屏住呼吸,伸手轻轻拨开盖在上面的麻袋一角——下面露出好几具并排躺着的尸体,姿势整齐,全身上下裹着厚厚的白盐,和盘花海礁上看到的那批"水鬼"一模一样。有些面部的盐壳已经干裂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脱水得厉害的皮肤。她数了数,光这一片麻袋下面至少叠着七八具,远处还有更多堆叠的轮廓,黑魆魆的,像是库存。

她站起身,把麻袋轻轻盖回去,从货舱尽头的窄梯摸上了上一层的船舱。走廊里没人,但隔着一层薄木板,能隐约听到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她辨不清内容,只听到有脚步声在不远处来回走动。她贴着墙,推开最近的一扇门,闪了进去。

这是一间小型的研究室。桌上摆着瓶瓶罐罐和摊开的纸页,旁边的柜子里是码放整齐的文件盒和几只玻璃罐,罐里装着一些干枯的、像是植物标本的东西,颜色发黄发褐,蜷缩成一团。角落里一盏油灯还没熄,灯芯在油面上静静燃着,火光把整间舱室映得昏黄。

而在那张桌子旁边,一个人正捂着嘴从地上站起来。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和外面巡逻兵差不多的灰色短褂,但衣领上绣着一条暗红色的镶边,看起来身份略高一些。他捂着嘴的半边脸上,从嘴角到下颌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还在渗血,伤口边缘留着某种细薄锐器切割过的痕迹。张若衫一看那伤口的走向和深浅,就知道是谁干的——张海楼舌下那几片刀片的杰作。

她推门进去的同一瞬间,男人也看到了她。他瞳孔骤缩,手从伤口上移开,沾着血的指尖朝后摸索着去够桌角什么物件。

张若衫的动作比他快得多。她从腰后掏出枪,乌沉沉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他的胸口,食指扣在扳机上,拇指压住了击锤,发出"咔"一声极轻的金属声响。她的表情平静得出奇,站在门边,月光从糊着油布的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把她的侧脸和持枪的手照出冷白的光。

那男人缓缓地停住了动作,带着血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的五官、身形、还有那身被海水浸透后贴在身上的绸衫,最后落在她脸上。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伤口漏风造成的含混:"你是……张启山的人。"

张若衫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心里掠过一丝诧异——这人和她哥有什么渊源?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了她?但她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只是把枪口往上抬了半寸,对准了更要害的位置,嘴角浮起一个散漫的、她跟张海楼学来的那种笑:"哎哟,认识本小姐?"她轻轻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惋惜,"那你更不能活了。"

她扣动扳机。枪膛里却没有子弹射出来——那只是一声清脆的空撞。但扳机扣下的声音足够让男人条件反射地偏了一下头,就在这半秒的空隙里,她的左手已经翻腕弹出铁弹子。乌黑的铁丸破空,精准地击中了他咽喉正中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震碎了他的喉结和声带。男人发出"嗬"的一声短促闷响,手捂住喉咙,整个人往前扑倒。她同时欺身上前,右手不知何时已翻出了一柄薄而短的匕首,贴着他的颈侧动脉一划,利落得像是裁开一张纸。

温热的血溅上了她的手背和袖口。她退后半步,看着那男人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再动了。她把匕首在他衣摆上擦了擦,收好,然后把沾了血的手套摘下来看了看,指尖和掌心糊着黏腻的红色。她皱了一下眉,嫌恶地把手套翻了个面卷起来塞进口袋里,用另一只干净的手背蹭了蹭脸颊——那里也被溅到了一星血点。

"算了,"她低声咕哝了一句,翻了翻桌上摊开的文件,又蹲下来翻了翻男人身上搜出的东西,"再忍一忍,万一碰到更脏的。"

桌面上摊着一份名单和一册研究报告。她用干净的手捏起那张纸,凑到油灯下看。报告是用工整的楷体誊写的,墨迹已有些褪色,纸张边缘卷着毛边,看样子有些年头了。上面写着:当年某支沉船队在盘花海礁附近的沉船残骸中,发现了一种特殊的植物,当地渔民称之为"黄昏草"。形似蒲公英,但花序更大,色呈暗金,絮和花粉皆含剧毒。人接触后皮肤会起红疹,溃烂,精神萎靡,时日一久便衰竭而亡;若直接吸入花粉,则会当场暴毙。此草生长极快,繁殖力惊人,报告末尾标注了一句话——"用一株黄昏草的种子,毒死整个村子,只用半个月。"

张若衫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页脚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像是某个官方机构的标记,但她辨认不清。她的手指停在纸上那行"毒死整个村子"的记述上,一股凉意从指尖一路爬上后颈。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糊着油布的窗缝缝隙,看向外面被灯光照得通明的船阵中央。那些人戴着面罩、裹着护具,正在那个巨大的洞里日以继夜地挖掘。铁架和绳索在灯光下交错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而网的中心,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只无声张开的嘴,等着被放进什么东西。

"这些人……"她的声音在空荡的舱室里落下来,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找这个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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