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站在礁石最高处,朝着记忆中陈礼标把船开走的方向望了很久。月光把海面照得像一面揉皱了的银箔,明明灭灭的,碎光随着波浪起伏四散流溢。那个方向空荡荡的,别说船的影子了,连一丁点航行的痕迹都找不到。海潮在礁石脚下拍打着,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哗哗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活物在水面下规律地呼吸着。
"这装神弄鬼的……"张海楼把目光收回来,在夜风里咂了咂嘴,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嘲讽的语气,"还蛮良心的。"
张海侠已经回到了那片血迹附近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又划亮了一根。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的目光在礁石表面缓缓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在血迹旁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出现了几道新的划痕,比之前岩缝里那些更浅、更新,边缘的石屑粉末还没被夜风和潮气完全拂去。他伸出手指顺着其中一道划痕的走向比了比,痕迹的宽度和深度都很均匀,像是有什么边缘光滑但有一定重量的东西贴着石头表面被拖拽过去留下的。拖拽的方向朝向方才那些尸体密集站立的位置。
"这是障眼法。"张海侠站起来,火柴烧到尽头,在他指间熄灭,一缕极细的白烟袅袅散在月光里,"你看这些新划痕——看来是有人用绳索之类的东西把那些尸体快速拖走的,拖拽的方向和轨迹都很一致。不是鬼魅凭空消失,是机械操作的结果。"
张海楼从高处跳下来,靴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也蹲到张海侠身边,歪着头研究了一下那几道新鲜的拖痕,然后抬眼看向张海侠,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这血……能让你找到么?"他用下巴朝那滩血迹的方向努了努。
张海侠摇了摇头。"血不是特别好的气味标物。"他声音低缓,带着一点在办案时特有的专业冷静,"传播距离不够远,而且被海水冲过之后,能留存下来的气味信息很有限。"他说着,偏过头,朝海风来向的方向嗅了嗅。夜风把一片咸湿的水汽送过来,他皱了一下眉,"海风太大了,气味散得太快。就算有什么残留,也被风搅没了。"
他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转向礁石边缘的一个位置——那里是张海楼最早落脚的地方,之前他站在船头跳上礁石时,掐灭的那支皱巴巴的纸烟就弹在那儿。三个人走过去,月光照亮了那支被丢弃在石缝边的烟尸。烟身已经被踩扁了,半截烟纸裂开,露出里面干燥的烟丝和掺在其中某些深褐色颗粒状的东西。烟头上方不远的石面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只鞋印。
张海楼蹲下来,端详那只鞋印端详了片刻。鞋印的大小和纹路和陈礼标那双布鞋对不上,比陈礼标的脚码大了一圈,花纹也更繁复,像是某种质地较硬的皮靴底。他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个"你看这事儿巧了"的表情。
"有人踩到了这个烟。"他从石缝里捡起那支被踩扁的烟头,掂了掂,然后朝张海侠递过去,嘴角翘起那个惯常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烟头里我掺了沉香。这味道穿透力比血远多了,你肯定能闻到——乖,闻一下。"他把烟举到张海侠面前,几乎要戳到他鼻尖。
张若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小声补了两个字:"警犬。"
张海楼转过头来看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一脸诚恳地叮嘱她:"所以啊,以后千万不要在他身边吃什么臭臭的东西——"他伸手指了指张海侠,表情极其正经,"罪过,罪过。"
张若衫捂着嘴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朝张海侠那边看了一眼,真心实意地补了一句:"好厉害。"语气里有赞赏,也有藏不住的好奇,像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到底有多敏锐。
张海侠接过烟头,低头嗅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皮看向张海楼:"多谢夸奖。"他的声音平平的,目光在张海楼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张海楼立刻不干了:"你刚才怎么不夸我?"他摊开双手,一脸"我功劳也不小"的委屈。
"幼稚。"张海侠把这个评价砸回去,语气里的冷淡和他手下捏着那支被踩扁的烟头、却仔细地把它翻了个面以免弄脏自己手指的动作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他把烟头凑到鼻尖,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下,分辨着其中那些极细微的气味层次。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把烟头往旁边一丢,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
"不行。"他直截了当地说,"你嘴里烟酒味太重了。你去下风口。"他朝礁石另一侧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挡路的猫。
张海楼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退开去,一边退一边低头哈了一口气在自己手心,闻了闻,脸上露出一种被嫌弃了但不得不服气的表情。
张若衫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她往前凑了半步,想看看张海侠接下来怎么闻空气里的气味。结果张海侠还没闭眼,先朝她偏了偏头,目光一掠而过,嘴角绷了一下:"你也别离我这么近。"
张若衫眨了一下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和他之间大约一臂半的距离,疑惑地"啊"了一声,然后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抽烟。我身上没味儿。"
张海侠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看向旁边月光下的海面,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香水。"
张若衫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领和袖口。她早上确实没喷香水——出门太急,连桂花头油都没来得及抹——但……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陈妈给她烧了洗澡水,用的是一块新的、从码头那家杂货铺买回来的南洋手工香皂,白茉莉和某种木质香调混在一起的气味,淡淡的,她自己都没太在意,洗完之后穿衣服的时候倒是有闻到一点,但早就习惯了。她再抬起眼看向张海侠的时候,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僵硬,耳廓的边缘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但那层银边的颜色似乎比月光本身的色调深了那么一点。
她抿了抿嘴,没再追问,乖乖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上风口的位置站着。
张海侠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了干扰的气味,他的呼吸放得很慢,整张脸微微仰起,鼻翼轻轻翕动,在夜风的气息里一丝一丝地分辨着。月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尊沉静的石雕。他维持这个姿态大约七八息的功夫,然后忽然睁开眼睛,目光定定地转向礁石边缘的一个方向。
那是盘花海礁西侧,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黑色海面。浪比之前更大了些,一排一排地推过来,在礁石边缘炸开,飞溅起的白色浪沫在月光里像是碎裂的银珠子。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任何船只的踪影,连一个航标灯都没有,海面和夜空之间只有一道模糊的、不断起伏的边界线。
张海侠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指了指:"人在海上。"
张海楼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水和月光的碎影在翻涌。他回头看向搭档,语气里的散漫收了起来,换了一种认真探讨的调子:"你是说,这些人在把尸体快速运到海上之后,就带着那些东西远离了礁石?"他皱了皱眉,"什么船能速度快到这种程度?我们过来的时候从陈礼标的船离开到现在总共才多久?那得是多快的一条船才能在我们完全没察觉的情况下靠近礁石、装卸这么多具尸体、然后再悄无声息地退回看不见的距离?"
张海侠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仍然盯着海面上那个方向,像是透过那片漆黑的波浪在看着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可能不是船。"他说,声音很轻,被海风削得很薄,"是其他东西。想知道的话——"他朝那片海面抬了抬下巴,"那就去看看。那儿肯定有东西。"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大浪恰好打在礁石边缘。水柱炸开,力量凶猛,溅起的水花几乎扑到了三人站立的鞋面上,退去的时候发出巨大的哗啦声,卷走了一切附着在礁石表面的碎屑和松动的石粒。礁石边缘湿漉漉的,泛着月光和水光交织的滑腻光泽,看着极其危险。
张若衫看着那个浪退下去的轨迹,又看看张海侠和张海楼两人同时开始松动领口扣子的动作,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退到礁石中央相对干燥和安全的位置,把自己的布包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坐了下来,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水珠和盐粒。
张海侠转头看了她一眼,话是对她说的,但语气更像是在交代一件必须确认的事:"你在这儿等我们。如果两个时辰我们没回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直说了,"你就回去叫人,不要再一个人过来。"
张若衫点了点头,把腿盘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两侧的石头边缘,姿态放松,语气也从容:"好吧。反正我衣服挺贵的,不想泡海水。"她朝他俩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两只下了决心要下水玩闹的鸭子,"去吧去吧,早点回来,我在岸上给你们望风。"
月光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种对视很短,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但里面有一种被无数次共同行动磨出来的、不需要多余言语的默契。他们同时抬手解开了深蓝军装的前襟扣子,动作利落,一枚接一枚,然后整齐地把外衣脱下来叠好,搁在张若衫旁边那块干燥的石面上。里面露出的贴身短褂已经被体温焐得暖了,浸了汗的地方颜色略深,贴着肩背的轮廓描出紧实的线条。
张海楼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烟头被丢在石缝里的方向,又看了张若衫一眼,咧嘴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然后他和张海侠一起走到礁石边缘,没有犹豫,并肩跃入那片翻涌的、月光碎成万千银鳞的黑色大海之中。入水的声音被浪声盖过了,溅起的白色水花在月光里闪了一瞬,然后两个人影就融进了海水和夜色相交的地方,被浪推着,朝张海侠指的那个方向游去。
张若衫坐在礁石上,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在月光下的浪谷和浪峰之间时隐时现的黑色头颅,伸手把被风吹乱的长发拢到耳后。她从旁边拿来自己的布包,翻了翻,没找到什么吃的,倒是摸到张海楼方才抛上来的那壶土烧酒,拔开塞子闻了一下,辣得呛鼻,赶紧又塞上了。
她把酒壶搁回原处,抱着膝盖坐在月光里,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看天上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悬在海面上方,周围一圈淡淡的月晕,明天大概是个大晴天。远处的海面上,那两个黑点越来越小了,像两粒被大海吞掉的沙子。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带着海水和茉莉香皂混合的气息,而她在这片空旷的、只有浪声和月光的礁石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安静地等过什么人。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叠得整整齐齐的两件深蓝军装,伸手过去,把其中一件快要被风吹落石角的袖子轻轻拉了回来,重新叠好。手指触到布料时,有一种温温的、还残留着那人体温的触感,隔着指尖传上来,她缩了缩手,又把那件衣服往里面挪了挪,压在一个风吹不到的角度。
远处的海面上,那两个黑点彻底消失了。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粼粼的海平线,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夜很长,但月亮很亮,浪声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