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
春天来的时候,湖边的树开了花,山桃。
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就飘到湖面上,飘到我们窗台上,飘到他头发上。
他从外面回来,发间沾着一片花瓣。我伸手拿下来,放在窗台上。那里已经放了很多片了,干的,卷的,粉白色褪成了淡褐色。
镇子逢五有集。谢洐喜欢赶集。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他在每一个摊子前都要停一停,看一看,摸一摸。卖布的,他扯起一角在指尖搓了搓。卖糖人的,他盯着看了很久。卖杂货的,他拿起一个歪歪扭扭的陶罐,翻过来看底下的款。
“喜欢就买。”我说。
他放下陶罐,摇了摇头。“不用。”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折回去,把陶罐买了。他站在路边,看着我付钱。
“为什么喜欢这个?”我问。
“不圆。”他说,“和我以前用的碗一样。也是歪的。”
柴房里的碗。缺了口,放在角落里,和扫帚簸箕摆在一起。
“那时候觉得,连碗都是歪的,大概我这个人也是歪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我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陶罐,看着罐里花开了三朵,粉白色的,小小的。
“碗是歪的,你不是。”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他把陶罐从床头移到窗台上。月光照进来,落在歪歪扭扭的罐子上,落在粉白色的花瓣上。他趴在床上,下巴枕着胳膊,看那枝花。
“沈渡洲。”
“嗯。”
“以前在柴房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躺在草席上,能看到窗户外面的一小片天空。有时候月亮刚好在那个方框里。我就看着它,想——月亮是圆的,碗是歪的,我是多余的。”
他伸出手,碰了碰花瓣。
“现在月亮还是圆的,罐子是歪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
“我不是多余的。”
【钓鱼】
湖里有鱼。谢洐想去钓。
我们在湖边坐了一个下午。他握着鱼竿,一动不动,像老僧入定。
我靠在树上,看话本子。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鱼漂动都没动过。
“鱼不吃。”他说。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又坐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小时候在南疆,我在河里抓鱼。没有鱼竿,用树枝削尖了扎。扎不到。鱼太滑了,水太凉了。饿了两天,什么都没抓到。”
他看着湖面,鱼漂在水上轻轻晃着。
鱼漂动了一下。他没有动。
“沈渡洲。”
“嗯。”
“如果你没有来呢?”
“什么?”
“如果你没有收我。那天在山门口,你看了我一眼,说不要。然后转身走了。我会怎样?”
我想了想。“可能会被送去别的峰。或者留在外门。或者——”
“或者饿死。”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饭吃,没有地方住,没有师尊。
饿死在南疆,或者冻死在青玄峰的山门口。反正不会活到现在。”
鱼漂沉下去了。他没有提竿。
“鱼上钩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把鱼竿提起来。钩上什么都没有——鱼饵被吃了,鱼跑了。他看着空钩,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鱼竿收起来。
“不钓了?”
“不钓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不是真的想吃鱼。”
他把鱼竿靠在树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看着湖面。夕阳把湖水染成橘红色的,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的。
“沈渡洲。”
“嗯。”
“谢谢你收了我。”
我转过头看着他。夕阳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琥珀色的。
“以前恨你的时候,想过——你要是不收我就好了。
不收我,我就不会被打,不会被骂,不会在柴房里住十年。
我会在别的地方,过别的日子。也许饿死了,也许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现在想——你要是没收我,我就遇不到你了。在南疆饿死,在别的峰当杂役,在外门混日子——不管哪条路,都遇不到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谢谢你。收了我。至少你在。至少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过我。
哪怕是不耐烦,哪怕是厌恶。至少——你在看我。”
夕阳沉下去了。湖面上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然后变成了靛蓝。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
“谢洐。”
“嗯。”
“以后不用这样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我的徒弟了。”
他愣住了。
“你是我的——”
我看着他。星光在他眼睛里亮着,很小,很亮,像两颗永远不会熄灭的种子。
“我的什么?”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但握得很紧。我在他耳边说……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我的肩膀。星光下,他的耳朵红得像湖边的山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