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末。
“好。”
我们吃完早饭,出了客栈。镇子不大,走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
但谢洐走得很慢,每一家店铺都要看一看。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
他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停下来,看了很久。摊主是个老头,看他感兴趣,热情地介绍:“公子,捏一个吧!照着您的样子捏,保准像!”
谢洐看了我一眼。
“捏一个。”我说。
他坐在摊子前的小板凳上,老头围着他转了几圈,开始捏泥。他的手很巧,几下就捏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谢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紧张。
“放松。”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耳朵红了。我忽然想起来——他可能从来没有被人捏过泥人。在青玄峰,他是杂役弟子,不配拥有这种东西。在万魔宫,他是魔尊,不会有人给他捏泥人。
“好了!”老头把泥人递给他。
谢洐接过来,放在掌心里。泥人很小,只有拇指大。灰色的袍子,束起的头发,微微弯起的眼睛。他在笑。泥人在笑。他看着掌心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像吗?”我问。
“不是很像。”他说:“但是我很喜欢。”
他的手指把泥人握紧了,小心翼翼地,像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们继续走。他把泥人收进了袖子里,走几步就要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走到镇子尽头的时候,有一片湖。湖不大,水很清,能看到湖底的水草和游鱼。湖边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浓密,在阳光下投出一片阴凉。
他走到树下,坐下来。我也坐下来。我们靠着树干,看着湖面。湖水在微风下荡起细细的波纹。
“沈渡洲。”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师徒,会怎样?”
我看着湖面。
“也许在街上擦肩而过。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好。”
“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你不会看我,我也不会看你。我们就是两个陌生人。擦肩而过,然后各走各的。永远不知道对方存在。”
他转过头,看着我。
“至少现在——你看过我。你爱我。”
“嗯,我爱你。”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眼睛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湖面上的碎金。
“那就够了。”他说。
我伸出手,把他头发上沾着的一片树叶拿下来。他的头发很软,在指尖滑过,像水流。
“不够。”我说。
他愣了一下。
“看一辈子才够。”
“好。一辈子。”
我们坐在树下,看着湖面。风吹过来,湖水荡起细细的波纹。他的肩膀靠着我的肩膀。他的体温还是凉的,但阳光是暖的。湖面上有两只水鸟游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水痕慢慢散开了,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但水鸟还在。在湖面上,在阳光下,在微风里——游着。
我看着那两只水鸟,看了很久。
“谢洐。”
“嗯。”
“明天去哪里?”
他想了想。“不知道。”
“那就随便走。”
“好。”
“走到哪里算哪里。”
“好。”
“走累了就找个地方住下来。”
“好。”
“住腻了就继续走。”
“好。”
“谢洐。”
“嗯。”
“以后不管去哪里,你都走在我旁边。不是后面。是旁边。”
他转过头,看着我。阳光在瞳孔深处燃烧着,金色的,安静的。
“好。”
风吹过来,叶子,圆圆的,小小的,在风中旋转着落下来。
有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去。我也没有。
就让它落着吧。反正有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