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开万魔宫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谢洐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城墙在雨雾中变得模糊,那些暗红色的阵纹像一道道愈合的伤疤。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想走了。
“走不走?”我站在前面,回头看他。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雨丝落在他头发上,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没有撑伞,我也没有。修真之人本就不怕这些,但他在青玄峰当杂役弟子的时候,每次下雨都会淋湿——
因为他不许用灵力挡雨。是我定的规矩。杂役弟子不配浪费灵力。
“走。”他说。
他走过来,和我并肩。
不在是身后三步,是并肩。
我有些不习惯,但没有说。
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雨渐渐小了。南疆的山在雨后格外地绿,绿得发亮。路边的野花开了,黄色的,小小的,花瓣上挂着水珠。谢洐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看那朵花。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好看。”
他伸出手,碰了碰花瓣。水珠滚落了,滴在他的指尖。他看着那滴水珠,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像风穿过树叶。
“我以前从来没有蹲下来看过一朵花。”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路边的背影。灰色的袍子,瘦削的肩膀,和青玄峰上一模一样的背影。
但他的肩膀没有缩。他没有低着头,没有把自己缩成一团。他就是蹲在那里,看一朵花。
“以后可以慢慢看。”我说。
他站起来,转过头看着我。雨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他不需要伪装了,但噬灵体的瞳色本来就随光线变化。金色的光沉在瞳孔深处,像炭火的余烬,安静地燃烧着。
“好。”他说。
我们继续走。山路弯弯曲曲的,有时候很陡,有时候很平。他的袖子偶尔会碰到我的手,他没有躲开,我也没有。
走到山脚的时候,有一条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头。他停下来,看着河水。
“怎么了?”
“这条河,”他说,“我小时候来过。”
我看着他。
“被带上山之前。我在南疆流浪过一段时间。那时候饿得快死了,在这条河里抓过鱼。没抓到。水太凉了,鱼游得太快。”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说“没抓到”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淡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被人捡走了。带上山,送到你面前。”
他转过头,看着我。阳光下,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清澈的,像这条河的水。
“你收了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感激,什么都没有。就是陈述。
像在说“今天是晴天”或者“这条河的水很凉”。
但我知道这句话底下有什么。
十年的不被看见。
我看着他。
“对不起。”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像这河水,清澈的,没有底的。
“你昨天说过了。”
“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