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骗过、恨过、逃过、也被他关过、种过情种、说过“从未”的脸。看着他眉头那道深深的纹路。
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白。
“谢洐。”我叫他的名字。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盏幽蓝色的灯在角落里跳了一下,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我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但我踮起脚,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他的眉头。那道纹路,深得像刻进去的。
我的指腹按在上面,轻轻地、慢慢地揉着。他的身体在发抖。从眉头开始,到肩膀,到手指,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没有推开我。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我。
“沈渡洲——”他的声音在发抖。
“嘘。”
我的手指从他的眉头滑下来,滑过他的鼻梁,滑过他的颧骨,滑过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是干的,裂开的,凉的。我的手指停在他的嘴角。他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谢洐,”我看着他,看着这双金色的、深不见底的、装满了恨意和恐惧和渴望和一切一切的眼睛。“对不起。”
他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连发抖都停了。
“对不起。我打过你,骂过你,把你关在柴房里,把你的尊严踩在脚下。我对你说‘从未’。我骗了你四个月,在演武场上当众羞辱你。我让你觉得你不配被看到。
我让你觉得你脏。我让你在柴房里住了十年。我让你觉得恨是唯一能靠近我的方式。对不起。”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说——“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改命术。你用自己,换了我的平安顺遂。你在那间房间里,在月光下,你说——‘你好好的’。”
他的眼眶红了。
“我去过没有你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不是魔尊,不是废灵根。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有师尊,有师兄弟,有橘黄色的灯。”
我的手指按在他的心口。隔着灰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像要炸开。
“那个世界里没有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发抖。
他的手抬起来,抓住了我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他的呼吸是烫的,急促的,紊乱的。
“沈渡洲。”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闷闷的,哑哑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叫一个名字。
“我在。”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你不该来的。”
“但我来了。”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你不该回来的。”
“我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
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手上。温热的泪。
“你回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看着他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眉头那道被我的手指揉开的纹路。
看着他——这个在每一个时空里都死在我面前的人,这个把所有因都吞下去、换了我的平安顺遂的人。
“回来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爱你。”
他的身体震了一下。很轻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
“不是情种说的——是我说的。不是假的——是真的。
不是‘从未’——是‘终于’。”
月光下,他的嘴唇在发抖。
“我学会了一件事。花了很久。两世,三次生死,无数个时空——终于学会了。”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谢洐,我爱你。”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红透的眼眶上,照在他发抖的嘴唇上。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我的掌心。
和南疆的月光下一样。和万魔宫的深夜里一样。和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写满我的名字时一样。
他的嘴唇贴着我的掌心,凉的,抖的。
“沈渡洲。”
“我在。”
“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
“谢洐,我欠你一句对不起。还了。还欠你一句我爱你。也还了。”
我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上。他的头发是凉的,软的。他动了一下,手指收紧了。
“还欠你什么?好像还欠你很多。”
他嘴唇微微张开:“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