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了。
像一面墙在面前突然倒塌,砖石碎了一地,灰尘扑面而来,墙后面的东西全部露出来。没有循序渐进,没有欲言又止。
就是一瞬间。所有的门同时打开,所有的灯同时点亮,所有的声音同时响起。
谢洐。
瘦的,沉默的,低着头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被我踩在脚下的,被我摔碎茶杯割破手指的,在柴房里蜷缩着发抖的。
在月光下把脸埋进我掌心的,在南疆抱着我飞了半个时辰的,在演武场上看着我的身体崩解的。
给我种情种的,说“你是我的花”的,说“你好好的”。
全部。一瞬。全部想起来了。
我的手指攥着那本旧书,指节发白。书页上还有我昨天泪水洇湿的痕迹,那些写满“沈渡洲”的名字已经模糊了,但我记得。每一笔每一划都记得。歪歪扭扭的孩子字迹,凌厉的成人字迹,用力到墨透纸背的,轻到几乎看不清的——每一个“沈渡洲”都是他在叫我。
隔着时间,隔着生死,隔着被重写的因果。
我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藏经阁的管理弟子回头看我:“阿渡?”
我跑了。
跑出藏经阁,跑下石阶,跑过银杏林。叶子在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风灌进领口,凉的,但我浑身在发烫。
跑到主峰。师尊在院子里喝茶。我站在院门口,喘着气。“师尊,青玄峰以前有没有一个叫谢洐的人?”
茶杯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来。“谁?”
“谢洐。他叫谢洐。”
他放下茶杯。“阿渡,你在说什么?”
“谢洐。废灵根,从凡间来的,我收他做徒弟,我让他住柴房——我——”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的表情——不是回避,不是沉默,是茫然。真正的、彻底的、没有一丝作伪的茫然。
“青玄峰从来没有过一个叫谢洐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收过四个徒弟,你是最小的。你上面有三个师兄,你都认识的。你也还没到收徒的修为。”
没有。从来没有。我站在院门口,阳光照在我背上,暖洋洋的。但我觉得冷。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师尊的声音:“阿渡?阿渡!”我没有回头。
我跑遍了整个青玄峰。问每一个能问到的人——师兄,师侄,守山的弟子,扫洒的杂役。每一个人的回答都一样。摇头。不认识。没听过。青玄峰没有这个人。
我去问陆怀真。他站在天枢峰的演武场上,听到“谢洐”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和师尊一模一样——茫然。“谁?”
“谢洐。魔尊。他——”
“阿渡,”他打断我,“魔尊是上古传说里的东西,早就被封印了。你在哪里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把自己的所有都烧了,修为、记忆、灵魂,全部烧成灰,烧成光点,烧成什么都看不见的尘埃。
他把自己从因果里彻底抹去了——不是藏起来,是销毁。像一个人把一封信烧成灰,灰被风吹散,散到河里,河水流进海,海水蒸发成云,云化作雨落在没有人烟的地方。什么都找不回来了。
他不要我记得。他不要任何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