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去问师尊。
师尊正在喝茶,茶杯停在嘴边,停了好久。然后他放下茶杯,看着我。“你从哪里听来这个?”
“藏经阁的书里看到的。”
“阿渡,”他叫我,声音很轻,“有些事,忘了就忘了。记起未必是好事。”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走廊,黑色,没有灯。那个人在走廊那头,背对着我。我往前走。这次走廊没有变长。我走一步,近一步。走一步,近一步。走到能看到他的背影——瘦削的,单薄的,灰色的袍子。他站在月光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喂。”我叫他。
他没有回头。
“你是谁?”
他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人的影子。但他的影子和别人不一样。
他的影子是金色的。淡淡的金色,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我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空的。他是一道光。一道还没有熄灭的光。
“你……”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读出了他的唇语。
“你好好的。”
他的手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握着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月光从他身上穿过去,照在走廊的地板上,白花花的。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淡,从脚尖开始,到膝盖,到胸口。金色的光点在飘散,像萤火虫。
“别走!”我叫他。
他没有回头。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好好的。”
他碎了。像一面被敲了太久的镜子,终于碎了。碎片在空中飘着,每一片都映着月光,每一片都映着一个人——我。
他的碎片里,都是我的脸。但不是现在的我的脸。是另一张脸——清冷的,薄唇的,眼角上挑的,一双蓝色的眼睛。
碎片落在地上,碎成了更小的碎片。然后碎了,碎了,碎了。碎成了光点,碎成了尘埃,碎成了什么都看不见的——空气。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月光照在我身上。地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碎片,没有光点,没有尘埃。只有我的影子——一个人的影子,黑色的,普通的。
我蹲下来,手放在地上。地板是凉的。手指在地板上划过——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不剩了。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到走廊消失了,月光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黑暗。和我的哭声。
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是湿的。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圆了。很亮。像一盏灯。像一盏……我不记得的灯。
第二天,我去了藏经阁,把那本书从架子上取下来。翻到那三页被泪水洇湿的纸,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墨迹。我往后翻。还有一页。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字迹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写的。
“如果有来世,我想做你窗前的一棵树。你每天推开窗,就能看到我。不用说话,不用碰我。就看看。就看看就好。”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图案——一颗种子。金色的种子,画得很仔细,每一道纹路都很清晰。我的手指按在那颗种子上,墨迹微微凸起。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书页。沙沙的,沙沙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在叫我的名字。我听不清。但我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