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三年,白驹过隙。守孝的日子清苦寂寥,却并非无所作为。贾赦经此前连番变故,心性虽未大变,却也深知儿子贾瑚非同寻常,对其所言大多听从。他为嬴政重金延请了两位西席先生,一位教授经史子集,另一位则精于刑名算学,甚至暗中寻了一位退下的老吏,讲授官场律例与实务。嬴政学得极快,举一反十,往往令先生们惊为天人,言及嬴政必是科举鼎甲的料子。期间,贾氏宗族亦非铁板一块。总有族人见京中荣国府长房势弱,留守金陵的贾赦又似乎沉溺哀思、不甚管事,便生了怠慢轻视之心,或欲在田租祭产上动手脚,或在外仗着名头生事。每逢此时,贾赦便会依嬴政之言,换上素服,带着气势日渐沉凝的儿子,亲自出面料理。或召族老,或见官差,言谈间虽不疾不徐,却总能精准点出关窍,抓住对方错处,或施压,或怀柔,将一应事务处理得干净利落,该惩的惩,该罚的罚,毫不容情。几次下来,金陵族人皆暗惊于这位看似颓唐的大老爷手段竟如此老辣精准,尤其那位年纪尚幼的瑚大爷,眼神扫过来时竟让人莫名胆寒,再不敢轻易撩拨。东大院虽在守孝,却将金陵老宅及周边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京中荣国府来信,除了例行问安与诉苦要钱,竟再难探知金陵具体情况。
三年孝期届满,除服归京。重返荣国府,气氛依旧古怪。史太见贾赦带着两个孙子回来,贾瑚已是挺拔少年,目光沉静,贾琏亦活泼可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先是抱着贾琏心肝肉地哭了一场,随后便迫不及待地提及贾赦续弦之事。史太君一副全然为儿子打算的模样。
史氏赦儿,你如今孝期已满,身边没个知冷热的人怎么行?瑚儿琏儿也需人照料。前段时间我打听了下,有位邢家姑娘就不错,虽家世寻常些,但性子柔顺,必能……
贾赦闻言,眉头立刻皱起。他如今对续弦毫无心思,更何况是母亲选定的人,下意识便要拒绝。
贾赦母亲,儿子暂无此意,瑚儿和琏儿……
史氏糊涂!难道你要一辈子鳏居?让外人如何看待我贾家?此事我已考量多时,休要再推辞!
贾赦被噎得面色发青,却又碍于孝道,不敢强硬顶撞,正自憋闷。一直静立一旁的嬴政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平静,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嬴政祖母慈爱,为父亲考量周全。孙儿听闻邢家老爷似乎只是个小官?
史氏家世虽不显,却是清白人家。
嬴政没在意史太君扫过来的眼光,微微颔首,似在思索,继而缓声道。
嬴政 清白人家自是好的。只是孙儿还隐约听得一些金陵传来的闲话,也不知真假,说这位邢家姑娘待字闺中时,似乎对其兄长家事颇为上心,甚至常有代为‘谋划’钱财之举?若果真如此,虽是一片‘热心’,但终究非大家闺秀应有之风范。父亲袭爵一等将军,续弦之妻,纵不需高门贵女,也当是德行无亏、能秉公持家之人,方可为祖母分忧,为弟弟们表率。祖母您说呢?
他语速不紧不慢,言辞看似恭谨,却句句戳在要害。既点明邢家门第低微,不配一等将军正室之位,又暗指邢氏品行有亏,有插手兄家家产、贪图钱财之嫌。这等女子,若娶进来,岂是“柔顺”,分明是祸患!贾赦原本只是不愿,此刻听儿子一番剖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彻底醒悟过来。母亲这哪里是给他找知冷热的人,分明是塞进来一个容易掌控、还可能搬空他私库的搅家精!他立刻抓住话头,态度变得异常坚决,对着史太君躬身道。
贾赦母亲!瑚儿所言有理!续弦之事关乎门风子嗣,岂能草率?这等品行有疑、门第不堪之女,儿子万万不敢娶!此事还请母亲休要再提,儿子宁愿终身不续娶,也绝不让此等人踏入东大院门槛!
史太君没料到贾瑚会突然发难,且句句在理,堵得她一时无法反驳,再看贾赦那前所未有强硬态度,气得脸色发白,指着贾赦“你……你……”了半天,终究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贾赦行了一礼,带着两个儿子告退出去。回到东大院,贾赦犹自气愤难平。嬴政却只是淡然道。
嬴政父亲今日做得对。东大院,不能再进不清不白之人。
当晚,史太君似是犹不死心,又遣心腹婆子送来两个颜色娇俏、身段窈窕的丫鬟,言说大老爷身边无人伺候,特选了两个“老实本分”的来添茶倒水,暖床叠被。那婆子话里话外透着暧昧,两个丫鬟也含羞带怯地偷瞄贾赦。贾赦白日刚拒了续弦,心中正厌烦此事,见状顿时黑了脸,不等那婆子说完便粗暴挥手打断。
贾赦拿走!统统拿走!我东大院不缺人伺候!告诉母亲,我守孝刚完,没这等心思!日后也不必再送!
他语气冲撞,毫不留情面,将那婆子与丫鬟一同轰了出去,直接摔上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