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贾瑚

东大院书房内，烛火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窗棂上，微微摇曳。白日里的喧嚣沉寂下去，只余下更漏单调的滴答声。嬴政将几份暗中抄录的朝廷简报推至贾赦面前，指尖点过几个关键处，声音沉静得不像个孩童。

嬴政父亲，情势已然明朗。陛下对东宫旧人清算未止，张家倾覆便是血淋淋的明证。我贾家虽因祖父救驾之功暂得保全，但这爵位降等，已是圣心警示。如今府内，祖母一心偏袒二房，二叔入住荣禧堂，二婶执掌中馈，长房名虽袭爵，实则已被架空，困守在这东大院一隅。贾家如今犹如浪中危舟，一步行差踏错，便是倾覆之祸。我们当下最要紧的，绝非去争那管家虚权或一时意气，而是敛藏锋芒，谨言慎行，静观朝局变幻。东大院必须如铁桶一般，绝不能予外人可乘之机。

他抬起眼，目光清冽如寒泉。贾赦听着儿子条分缕析，字字句句砸在心头。他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烛火，眼中渐渐漫上深切的悲凉与追忆。沉默良久，他才哑声开口，像是说给儿子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贾赦你……你说得对局势如此，由不得人不低头只是，只是想起当年太子哥哥是何等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人物，待人从无骄矜，那般人物，竟落得……那般下场……这世间，竟如此不公平。

他的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抬手掩面，肩头微微颤动。那并非全然是为家族前途忧虑，更是对一段过往时光、一位仁厚储君被迫害陨落的巨大悲恸与不值。嬴政静默地看着他。千古一帝的心海中，亦不免泛起一丝微澜。温润如玉？仁厚照拂？这或许是一位贤德太子的品质，却非一位合格君主的全部。在他看来，那位太子，终究是少了些决断与狠厉，才落得如此结局。贾赦的悲恸，天真了些，却也难得。待贾赦情绪稍平，嬴政才再度开口，将话题引回现实。

嬴政 父亲，日后对这府中诸事，当以‘守’字为先。约束下人，谨守门户，低调度日。至于产业母亲留下的嫁妆，以及太祖母当初给您的那些，需牢牢握在手中，仔细打理，这才是立身之本。

贾赦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努力振作精神。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带着一丝希冀问道。

贾赦我知晓了。日后便依你所言。这东大院，就交给你我看着。只是若有机会，是否也能劝谏你祖母与二弟一二？总归是一家人。

嬴政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却并未反驳，只是平静道。

嬴政 父亲可试之。然祖母心意已定，二叔二婶如今势头正盛，恐非言语能动。

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言。贾赦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颓然靠向椅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无言以对。书房内重归寂静，唯闻烛芯噼啪一声轻响。

金陵故地，秋风萧瑟。贾代善的灵柩历经水路跋涉，终是归葬祖茔。贾赦、贾政一身重孝，步履沉重。嬴政--贾瑚同样缟素在身，面容沉静地跟在父亲身侧，偶尔需抬手虚扶一下因悲伤和路途劳顿而身形微晃的贾赦。乳母则抱着尚在襁褓、懵懂无知的贾琏，跟在队伍后面。葬礼肃穆，哀乐低回。然而，在这片悲声之中，贾家一族却再遭变故--宁国府那边传来消息，贾敬，这位贾氏一族如今在辈分上最高的男子，竟因感念生死无常，看破红尘，决意弃了世职，出家修道去了。消息传来，众人皆惊。贾敬之子贾珍，便如此突兀又顺理成章地承袭了那份已是降等的三等威烈将军爵位。宁国府的天，也变得混沌起来。金陵老宅，气氛压抑。贾赦尚未从接连的打击中完全回过神，便收到了来自京中史太君的家书。信中先是哀叹一番家运多艰，夫死子散，旋即话锋一转，言及京中府邸不可长久无主，催促贾赦、贾政兄弟二人尽快扶灵除孝后返京，主持事务，尤其叮嘱需将贾瑚、贾琏一并带回。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仿佛离了他们，京中的荣国府便转不动了一般。

是夜，贾赦将书信递给嬴政看过，脸上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他如今对这京中的家，已生出厚厚的隔阂与寒意。嬴政看完，将信纸置于灯烛上，看那火苗舔舐纸张，化为灰烬。他抬眼看贾赦。

嬴政 父亲意下如何？

贾赦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一旁摇篮中熟睡的幼子贾琏，又看向沉稳得令他心定的长子，最终咬了咬牙。

贾赦不回去了！你祖父葬于此地，我身为人子，正当在此结庐守孝，以尽全礼。京中有母亲坐镇，有你二叔二婶‘操劳’，何需我等回去碍眼？更何况那里对你兄弟二人而言，并非善地。不如就在这金陵，图个清静安稳。

嬴政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贾赦此举，虽有心灰意冷、躲避纷争的意味，却也歪打正着，合乎他蛰伏避祸、远离风暴中心之策。嬴政颔首。

嬴政 父亲所言甚是。于礼，留守祖茔尽孝，无人可指摘。于情，我等也需时日缓绪。京城是非之地，暂且远离为好。

计议已定，贾赦便修书一封送回京城，言明自己哀思过度，决心留于金陵为父结庐守孝三年，二子年幼，亦需留于身边教导抚养，荣国府的事情，唯有劳烦母亲多多费心操持云云。嬴政也暗中修书一封回去叮嘱周嬷嬷等人守好东大院。信送走后，贾赦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长长吁出一口气。嬴政立于窗前，望着金陵秋日疏朗的天空。贾琏在摇篮里咿呀了一声，浑然不知命运已悄然拐了一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