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时间倏忽而过,张氏的悲声尚未完全散去,荣国府再遭巨震--荣国公贾代善于皇家围场秋狝时,为护圣驾,殁于猛兽爪牙之下。消息传回,阖府皆惊,白幡再次挂起,只是此次,悲戚之中更多了一层惶然。贾代善之死,可谓壮烈,陛下哀恸,追念其功,恤典极厚,赏赐无数。然而人死灯灭,国公府的顶梁柱,终究是塌了。丧仪过后,便是袭爵与家务安排。圣旨下达,贾赦袭爵,却非降等承袭的荣国公,而是一等将军之爵。明眼人皆看得出,陛下虽感念贾代善救驾之功,却对与废太子牵连颇深的贾家有了芥蒂,这爵位,已是恩典,亦是警示。府内,史太君强忍丧夫之痛,主持大局。她当着贾家宗亲的面,握着贾赦的手,垂泪道。
史氏赦儿,你如今袭了爵,是府里的当家人。只是你父亲新丧,我瞧着那荣禧堂便心中难过,实是住不得了。你弟弟政儿素来孝顺,便让他暂且住进主院,也好就近宽慰于我。你们一家仍居东大院,也便宜些,你看可好?
话说得慈爱又悲切,仿佛全是替儿子着想。实则却是要将袭了爵的长子嫡孙继续边缘化,挤在东大院这方寸之地,而让次子贾政占据象征家族权柄的主院荣禧堂。贾赦闻言,脸色瞬间铁青。他听出这其中毫不掩饰的偏袒与打压!他才是袭爵之人!凭什么不能入住荣禧堂?凭什么要让给贾政?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他张口便要反驳。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臂上。贾赦低头,对上嬴政平静无波的眼睛。那眼神深邃,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嬴政祖母悲痛,父亲且顺从便是。虚名而已,不必争一时长短。
眼下局势未明,贾家刚因太子之事遭忌,贾代善新丧,实在不宜内讧,更不宜为住处这等表面之事与史太君正面冲突,徒惹非议且落人话柄。贾赦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看着儿子那远超年龄的沉稳,想起亡妻的惨死和朝中的风波,那口恶气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贾赦但凭母亲安排。
史太君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贾赦竟如此轻易妥协,目光在嬴政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又化作悲色,点了点头。紧接着,史太君又以贾赦夫人已丧、王氏稳重能干为由,将府中管家之权,全然交给了贾政之妻王氏。回到东大院,贾赦挥退下人,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乱响。
贾赦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才是袭爵的长子!荣禧堂住不得,连管家权也……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有一股无能为力的憋屈。嬴政屏退了左右,冷静道。
嬴政父亲息怒。此刻局势微妙,陛下对贾家态度未明,暂避风头未必不是好事。这管家权,看似风光,实则繁琐耗神,如今府内情形复杂,正好让二婶去操劳。我们东大院,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贾赦喘着粗气,慢慢冷静下来,觉得儿子所言确有道理,但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却难以消散。嬴政不再多言,转身出去,当夜便将东大院所有下人召集起来。他目光冷冽扫过院内黑压压的人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嬴政今日起,东大院闭门守孝,一应吃穿用度,皆需经过严格查验。外院送来之物,尤其吃食药材,必得银针试过,再由专人尝过,方可入库。尔等各司其职,守好门户,无令不得擅离职守,亦不得与西府及主院之人私下交接传递消息。若有外人欲插手东大院事务,或打探消息,无论何人,一律挡回。有敢擅自放入、玩忽职守、内外勾结者,一经发现,立刻打死不论
众人心中一寒,皆屏息垂首,凛然应喏。周嬷嬷等张氏旧人更是目光坚定,深知小主子此举意在何为。看着众人敬畏的模样,嬴政知道,东大院已初步成了铁板一块。史太君和王夫人想将手伸进来?只怕没那么容易。这荣国府的天,早已变了。而他,自有他的疆域要守。
当天傍晚,暮色初合,东大院刚落下匙,王夫人身边的周瑞家的便带着两个婆子,笑吟吟地来了,言说奉二太太之命,关心大老爷袭爵后院里用度可还宽裕,又恐东大院如今人手不足,特拨几个“得力”的下人来帮着伺候。话里话外,俨然已将自己当作了这府里的当家主母,欲将手伸进长房院内。贾赦本就因白日之事憋着闷气,见状脸色一沉,尚未发作,嬴政已上前一步,小小的身影挡在父亲身前,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嬴政有劳二婶费心。东大院一切安好,父亲与瑚儿守孝期间,一应事务自有旧例可循,不敢劳动二婶额外操心。至于添人,更是不必。祖父新丧,父亲悲恸,院内不宜人多嘈杂。周嬷嬷,送客。
周瑞家的笑脸一僵,还想再说什么,贾赦已不耐烦地挥袖。
贾赦没听见哥儿的话?都出去!
语气虽冲,却分明是全然支持儿子的决定。周瑞家的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离去。嬴政看着她们消失在垂花门外的背影,眼神微冷。这试探,来得果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