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贾瑚

东大院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产房内，张氏压抑的痛吟一声声传出，牵动着所有人的心；产房外，嬴政负手立于廊下，身量虽小，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扫视着院内每一个匆忙或呆立的身影。他并未大声呵斥，只低声对张氏那位最为沉稳干练的陪嫁嬷嬷周氏吩咐了几句。周嬷嬷眼神一凛，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带着几个心腹之人退下。不过片刻，东大院各处关键位置，便都换上了或明或暗的可靠眼睛，所有下人的一举一动，皆被纳入监视之下。原本可能存在的窃窃私语和慌乱眼神，在这无声的掌控下，迅速消弭，只剩下一种被强力约束下的、压抑的“井然有序”。就在这片紧绷的寂静中，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和贾赦那特有的、带着慌乱的怒斥。

贾赦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早产？哪个杀才惊了夫人？！瑚儿呢？我的瑚儿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贾赦已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头发有些散乱，额上见汗，脸上又是焦虑又是怒气，眼神慌乱地四处寻找。嬴政迎上前一步喊了声父亲，声音平稳，与他父亲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贾赦猛地停下脚步，看到完好无损站在眼前的儿子，明显愣了一下，大大松了口气，随即又急问道。

贾赦瑚儿你没事？那外面说你……你母亲她……

嬴政父亲稍安。儿子无事，是有刁奴作祟，意图不轨，已被拿下。母亲受惊动了胎气，正在生产，接生嬷嬷已经在里面了。

嬴政截住他的话头，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他寥寥数语，将惊心动魄的谋害轻描淡写带过，却点明了“刁奴作祟”，既说明了情况，又无形中给予了贾赦一种局面仍在掌握中的暗示。贾赦被嬴政那异常冷静的态度和条理分明的话语裹挟着，满腔的焦躁与暴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捺下去。听到儿子出世和夫人难产的消息后就手足无措的贾赦，此刻面对儿子那双深不见底、全然不似孩童的眼眸，竟下意识地生出一丝依赖与顺从。是啊，瑚儿没事，夫人正在生产，他在这里跳脚确实无用，反而添乱。审问！必须审问！揪出那黑心烂肺的玩意！他被小厮引着去了偏厅。偏厅里，那被捆得结结实实、塞住了嘴的二等丫鬟面如死灰地瘫在地上。贾赦一见，怒火再次腾起，上前便是几脚，喝令左右。

贾赦给爷把她嘴里的东西拿了！说！谁指使你的？为何要咒我儿，惊扰夫人？！

那丫鬟被踢得蜷缩起来，涕泪横流，却只是磕头哭求。

丫鬟大老爷饶命！奴婢……奴婢只是听外面婆子乱传，心中害怕，才慌慌张张跑回来报信……奴婢绝不是故意的啊大老爷！

她翻来覆去便是这几句，咬死了是听闻谣言、惊慌失措所致。贾赦暴跳如雷，却一时也问不出所以然。嬴政静立一旁，冷眼旁观，心知这不过是弃车保帅之举，这丫鬟要么家人在他人手中，要么自身有极大把柄被握，绝不会轻易吐口。他并不急于一时，只要人扣在东大院，线索便断不了。

时间在贾赦的怒骂、丫鬟的哭泣和产房内隐隐传来的痛呼中一点点流逝，压抑得令人窒息。几个时辰后，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终于从产房内传出。贾赦猛地站起身，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却见产房门打开，稳婆和嬷嬷们鱼贯而出，个个面色惨白，眼神躲闪。周嬷嬷走在最后，眼眶通红，噗通一声跪在贾赦面前，声音发颤。

嬷嬷大老爷……奶奶、奶奶诞下一位小公子，可是……产后血崩，太医……太医尽力了……奶奶她……去了！

贾赦 什么？！

贾赦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晃了两晃，几乎站立不住。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瞬间攫住了他。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婆子连滚爬爬地冲进偏厅，尖声道。

嬷嬷大老爷！大老爷！不好了！那、那丫鬟……她撞墙自尽了！

噩耗接连而至，贾赦彻底懵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听不懂人言。嬴政袖中的小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张氏……还是没了？那丫鬟自尽？灭口！果然是干净利落的灭口！他心底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潮，但面上却依旧沉静，甚至上前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贾赦，声音低而清晰。

嬴政父亲，节哀。母亲拼死诞下弟弟，您需得保重，弟弟还需要父亲。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通报声，史太君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面带悲戚地匆匆赶来。一进门哭道。

史氏我的儿媳妇！怎会如此！老天爷为何要如此对我贾家！

她哭了几声，目光扫过院内，语气骤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史氏我听闻今日瑚哥儿落水，身边竟无一人跟着？一群刁奴！竟敢如此怠慢小主子，以致主母闻讯受惊，酿成如此大祸！简直罪该万死！来人！将今日跟着瑚哥儿去荷塘的所有下人，统统拿下，以伺候不力、背主忘恩之罪，立刻发卖出去！一个不留！

命令下得又快又狠，根本不容任何人辩驳求情。几个婆子如狼似虎地应声而去。嬴政冷眼看着这一切。史氏来得“恰到好处”，哭得“情真意切”，处置得“雷厉风行”。所有直接的、可能吐出真相的证人，顷刻间被清除得干干净净--淹死的嬷嬷，自尽的丫鬟， 被发卖的随从。一条条线索，就此彻底斩断。好手段！好狠辣！东大院内外，顿时哭声一片，为逝去的张氏，也为自身未卜的命运。贾赦沉浸在骤然丧妻的巨大打击中，浑浑噩噩，对史氏的处置毫无反应。嬴政立于一片悲声与混乱之中，身形显得愈发孤直。他望着史氏那悲悯面容下一闪而过的冷光，又看向襁褓中那嗷嗷待哺、已然失去母亲的幼弟。母亲之死，绝非意外。这荣国府的魑魅魍魉，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只是此刻，他需要蛰伏。保护这脆弱的幼弟，以及眼前这位悲痛欲绝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