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五周,距离返校还有七天。404寝室的群聊已经从“日常闲聊”进化成了一种介于“行为艺术”和“精神支柱”之间的东西。
嘉德罗斯每天早上八点整准时在群里发一道数学题,像一个人形自走闹钟。格瑞每次都在八点二十到八点四十之间回复,从不缺席,偶尔迟到但从不缺席。安迷修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刷牙,而是点开群聊看格瑞有没有回复——他看的不是数学题,他看的是雷狮有没有在格瑞的回复下面发表情包。雷狮最近在大量使用一张表情包,是一只猫用爪子按住另一只猫的头,配文是“你冷静一点”。安迷修不知道为什么雷狮觉得这只猫像他,他也拒绝承认。
嘉德罗斯发的最后一道寒假数学题是一道几何证明,图形复杂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格瑞的回复用了三页纸,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写着:“这题出得很好,下次不要再出了。”嘉德罗斯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个“哼”字。只有一个字。格瑞回了一个句号。嘉德罗斯又回了一个句号。格瑞又回了一个句号。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发了十一个句号,直到安迷修忍不住问“你们在干什么”,嘉德罗斯说“在对话”,安迷修说“用句号对话?”,嘉德罗斯说“你不懂”。
安迷修确实不懂。但他觉得这大概就是格瑞和嘉德罗斯之间某种不需要别人懂的默契。就像他和雷狮之间那种“你踩我脚我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其实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确定”的默契一样。有些东西,不需要别人懂。
菲利斯师父从厨房端着一盘饺子出来的时候,看到安迷修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傻笑。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饺子放在茶几上,坐到安迷修旁边。
“手机里有什么?”
“群里。同学在聊天。”
“哪个同学?”
安迷修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就是上次来家里吃饭的那几个。”
菲利斯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一档讲美食的纪录片,主持人正在介绍四川的腊肉。“那个戴头巾的?”
安迷修的耳朵红了。“……嗯。”
“那个白头发的?”
“格瑞。”
“那个金色头发的小孩?”
“嘉德罗斯。他不是小孩,他九岁。”
菲利斯看了安迷修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大概相当于格瑞半本笔记本的内容。安迷修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毛,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师父,您包的饺子是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你师兄要吃的。”
“师兄今天回来?”
“嗯。说下午到。”
安迷修的筷子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他不想见赞德,而是因为赞德每次回来都会带很多东西,然后把那些东西摊在客厅里一件一件地讲来历——这件是在哪个地摊上买的,那件是在哪个二手店淘的,还有一件是从紫堂老师桌上顺的。安迷修不知道“顺的”算不算偷,但赞德说“算借,没还的那种”。
“师父,师兄每次从学校回来都带一堆东西,您不说他?”
菲利斯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说了。他不听。”
“那您不——”
“不听就不听。又不是什么大事。”菲利斯嚼着饺子,眼睛盯着电视里的腊肉。安迷修看着师父的侧脸,突然觉得师父变了。以前的菲利斯师父会追着赞德骂“你这个小兔崽子又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了”,现在的菲利斯师父会说“不听就不听”。不是不管了,是不想管了。或者觉得管了也没用,或者觉得——有用没用都不重要了,人回来了就行。
安迷修低下头,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猪肉白菜馅的,和雷狮在他口袋里的糖纸一样,和雷狮喜欢吃的味道一样。
他不知道雷狮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他从来没问过。但他觉得应该是猪肉白菜的,因为他和雷狮在食堂吃过好几次饺子,雷狮每次都拿猪肉白菜。安迷修当时没有在意,但他现在想起来了。他想起了很多当时没有在意的事情——雷狮拿饺子的时候会用筷子一个一个地夹,不会用盘子去舀;雷狮吃饺子之前会先闻一下,然后再蘸醋;雷狮吃饺子的速度比吃其他东西快一倍,像是在赶时间,但明明哪里都不用去。
安迷修把最后一个饺子咽下去,拿出手机,打开和雷狮的私聊窗口。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你吃饺子喜欢什么馅的?”
雷狮的回复在三秒后弹出来:“猪肉白菜。”
安迷修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他就是笑了。就像雷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每天在群里发那张猫的表情包一样——有些事不需要理由,做了就是做了。
赞德回来的时候,安迷修正在厨房洗碗。听到门响,他擦了擦手走出来,看到赞德站在玄关,左手提着一个行李箱,右手提着一个大袋子,绿色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红橙色的眼睛里满是“我回来了快帮我拿东西”的疲惫。
“师兄,你袋子里装的什么?”
“好东西。”赞德把袋子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相框,木质的,边缘刻着花纹,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404寝室的四个人,站在厨艺大赛的操作台前,手里拿着各自做的菜。安迷修在中间,手里端着可乐鸡翅,雷狮站在他旁边,头巾歪着,嘴角弯着。格瑞站在安迷修左边,手里端着舒芙蕾,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嘉德罗斯站在格瑞旁边,手里端着一盘番茄炒蛋,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亮得像一盏灯。
“你什么时候拍的?!”安迷修的声音高了半个调。
“比赛那天。我在评委席后面拍的。”赞德把相框递给安迷修,“送给你的。放寝室书架上。”
安迷修接过相框,看着照片里的四个人。雷狮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现在才看到。雷狮的右手搭在他的左肩上,手指松松地垂着,像是在搭一个理所当然的位置。
“师兄,他的手——”
“嗯。看到了。”赞德的嘴角弯了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安迷修把相框翻过去,假装在看背面的支架。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到赞德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都能看到。
菲利斯从客厅走过来,看了一眼安迷修手里的相框,又看了一眼安迷修的耳朵。“放书架上去。别拿着傻站。”
安迷修拿着相框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排书,最上面一排是《骑士精神史》《骑士守则》《骑士训练手册》——全是菲利斯师父给他买的。他把相框放在书架的第二排,和那本《家常菜大全》并排。照片里的四个人在灯光下笑着,雷狮的手搭在安迷修的肩膀上,安迷修的耳朵在照片里就是红的。
他把相框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光线能照到雷狮的头巾上。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相框转了一下,让勺柄朝右。
和雷狮在寝室里转的方向一样。
格瑞的寒假过得和他在学校时差不多——规律,安静,精确。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二十洗漱完毕,七点半吃早餐,八点开始看书,十二点吃午餐,下午一点到三点继续看书,三点到四点给文竹浇水、数新叶子、拍照、存档,四点到六点做晚饭,六点到七点吃饭,七点到九点看书或者做题,九点到十点处理群聊消息,十点半熄灯睡觉。
他的作息表精确到分钟,误差不超过五分钟。他的文竹已经长了七片新叶子,每一片都被他记录在了一个新的表格里——表格的名字叫“文竹生长记录”,放在“仙人掌生长记录”的文件夹旁边。两个文件夹的命名方式一模一样,连字体大小都一样。
嘉德罗斯不知道这件事。格瑞没有告诉他。
但格瑞在每次记录完文竹的新叶子之后,都会拍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不是因为他需要记录,是因为他觉得嘉德罗斯可能会想看。嘉德罗斯没有说过想看,但格瑞觉得他应该会想看。就像嘉德罗斯每次在群里发数学题的时候,格瑞都觉得他应该回复——不是因为他想做题,是因为他不想让嘉德罗斯等。
二十分钟是格瑞计算出来的最优时间。太短了会让嘉德罗斯觉得他在敷衍,太长了会让嘉德罗斯等得着急。二十分钟,刚好够他把一道竞赛题完整地解一遍,写清楚每一个步骤,检查一遍答案,然后拍照、发送。他试过十五分钟,太赶了,步骤会省略。他试过三十分钟,嘉德罗斯会在群里发“???”。二十分钟是黄金分割点。
格瑞把这一点也写进了笔记本。然后划掉了。因为他觉得这种东西被嘉德罗斯看到的话,他可能会失去某种他不想失去的东西。不是面子,是别的。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不愿意被量化的、比任何数据都重要的东西。
嘉德罗斯在寒假的最后三天,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给格瑞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发消息,不是发语音,是打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嘉德罗斯听到了格瑞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和他在寝室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格瑞。”
“嗯。”
“你在干什么?”
“在看书。”
“什么书?”
“《高等代数》。”
“寒假还看?”
“嗯。”
嘉德罗斯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他只是觉得应该打。就像他每天早上八点整在群里发数学题一样,不是因为题目做不完,是因为不发的话,他一天都不知道该从什么时候开始。
“格瑞。”
“嗯。”
“你——你开学什么时候到?”
“提前一天。”
“去收拾寝室?”
“嗯。”
“我也是。”
格瑞的呼吸声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也是提前一天?”
“嗯。祖玛送我。雷德也要来。”
“祖玛和雷德也来?”
“他们说‘要帮嘉德罗斯大人搬行李’。”
格瑞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也提前一天。”
“你不是已经提前一天了吗?”
“再提前一天。”
嘉德罗斯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他的耳朵红了,但他的声音没有抖。“那你到了跟我说。”
“好。”
电话挂断了。嘉德罗斯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格瑞”,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他把这个数字记在了心里,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下来。4分12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个数字,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格瑞做的每一道题的解答过程、格瑞拍的每一张照片、格瑞说的每一句“嗯”。
他把草稿纸折了两折,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已经很满了,但还能再装一点。他关上抽屉,拿起仙人掌,看着那颗已经发芽的种子。嫩绿色的芽比上周高了一些,种子的壳还顶在顶端,像一个戴歪了帽子的小孩。
“格瑞的种子也发芽了。”他对着仙人掌说。
仙人掌没有回答。但它长出了第二片叶子,很小,很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嘉德罗斯用格瑞教他的参数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格瑞。“第二片叶子。”
格瑞回复了一个句号。
嘉德罗斯知道那个句号是什么意思。那个句号的意思是“我看到了,很好看”。格瑞的句号有很多种意思,嘉德罗斯已经能分辨出至少五种了。这个句号是第六种,是“我看到了,很好看,但我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不是我了”。
嘉德罗斯把手机放下,把仙人掌放回窗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仙人掌的嫩芽上,落在陶盆边缘格瑞写的“嘉德罗斯的仙人掌,请勿触碰”那行字上。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起来。
雷狮的寒假过得不太像寒假。
雷家是个大家族,规矩多,应酬多,亲戚多。雷狮坐在主桌上,面前摆着十几道菜,每一道都是家里厨师精心制作的,比他平时在学校吃的好十倍。但他吃不出味道。不是因为菜不好,是因为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手机。手机放在碗旁边,屏幕朝上,群聊的窗口开着。
卡米尔坐在他旁边,围巾裹得很高,深蓝色的眼睛在围巾上方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碗。他不是雷家人,但他每年除夕都在雷家。没有人觉得奇怪,就像没有人觉得雷狮的头巾上为什么永远有一颗星星一样。
卡米尔吃饭的速度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同样的次数。他的筷子夹菜的时候会先在盘子上方停顿零点五秒,像是在确认目标,然后才落下。这个习惯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精确,克制,不浪费任何多余的动作。
雷狮第三次拿起手机看的时候,卡米尔向上拉了拉围巾。
“大哥,菜凉了。”
“嗯。”雷狮放下手机,夹了一块排骨,但没有吃。他把排骨放在碗边,又拿起了手机。
卡米尔看了一眼雷狮的碗。排骨在碗边放着,酱汁从排骨上滴下来,在米饭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卡米尔又向上拉了拉围巾。
“大哥在看什么?”
“群聊。”
“404的?”
“嗯。”
卡米尔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筷子在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夹了一块萝卜,放进雷狮碗里。雷狮看了一眼碗里的萝卜,又看了一眼卡米尔。卡米尔没有看他,正在把排骨上的肉用筷子拆下来,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
“卡米尔。”
“嗯。”
“你不好奇我在看什么?”
卡米尔把拆好的排骨肉咽下去,向上拉了拉围巾。“不好奇。但我知道。”
雷狮的筷子停了一下。“知道什么?”
卡米尔没有回答。他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十五下,咽下去。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给雷狮倒了一杯茶。茶的热气在冬天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小团白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了。
雷狮看着他倒茶的动作——先倒自己的,再倒雷狮的。卡米尔倒茶的时候,壶嘴不会碰到杯沿,茶水的流速均匀,倒到八分满的时候手腕一抬,干净利落地收住。这个动作卡米尔练了很久。雷狮知道,因为他看到过卡米尔在无人的时候用空水壶练过。卡米尔不会让他看到,但他看到了。
雷狮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把茶杯放下,拿起筷子,把碗里的萝卜吃了。萝卜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味道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和每一年都一样。
雷家的除夕,有些事情永远不变。比如萝卜炖排骨的味道,比如卡米尔坐在他旁边,比如长辈们敬酒的时候雷狮站起来,卡米尔也站起来——不是因为他需要敬酒,是因为雷狮站起来了。
“卡米尔。”
“嗯。”
“你觉得——你觉得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而改变吗?”
卡米尔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他向上拉了拉围巾,深蓝色的眼睛在围巾上方看着雷狮。
“会。”卡米尔说。
“你遇到过吗?”
卡米尔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的筷子夹菜的时候,在盘子上方停顿的时间比平时多了零点三秒。雷狮注意到了。雷狮什么都注意到了。就像卡米尔什么都注意到了一样。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桌上的菜被撤下去的时候,雷狮看了一眼手机。安迷修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菲利斯师父做的红烧肉,配文是“师父说这是最后一顿了,明天就回学校了”。雷狮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明天见。”
安迷修的回复在两秒后弹出来:“明天见。”
两个字。雷狮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里。卡米尔在旁边看着他的嘴角,向上拉了拉围巾。
“大哥。”
“嗯。”
“明天需要我做什么?”
雷狮想了想。“不用。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卡米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好,端到厨房。回来的时候,雷狮已经不在餐厅了。卡米尔站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看着雷狮碗边那根没有夹走的排骨——酱汁已经干了,在碗沿上留下了一道深褐色的痕迹。他把那根排骨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吃掉了。
排骨凉了。但味道没变。
卡米尔嚼着排骨,在心里回答了雷狮刚才的问题。那个问题雷狮只问了一半——“你遇到过吗?”卡米尔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不需要回答。他遇到过。那个人现在正走在雷家的走廊里,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嘴角弯着,不知道自己在笑。
卡米尔把排骨咽下去,放下筷子,走出了餐厅。
走廊很长,灯很亮,卡米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向上拉了拉围巾,遮住了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
返校的前一天,404寝室的群聊里出现了一张四宫格拼图。
拼图是格瑞做的。左上角是安迷修发的那张红烧肉照片,右上角是雷狮发的那张可乐鸡翅照片——他在家也做了一次,用的是安迷修教他的方法,加了八角、桂皮和香叶,还加了一勺蜂蜜,因为他说“想试试”。左下角是嘉德罗斯发的仙人掌照片,嫩芽已经长出了第二片叶子,种子的壳还顶在顶端。右下角是格瑞自己发的文竹照片,七片新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
拼图的中央写着四个字:404寝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明天见。
安迷修看到这张拼图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他把叠好的白衬衫放进箱子里,把黑色领带卷好塞进缝隙里,把米色风衣挂在衣架上准备明天直接穿。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四宫格,把每个格子都点开放大看了一遍。雷狮做的可乐鸡翅,酱汁的颜色比他做的深一些,大概是加了蜂蜜的缘故。他想说“你加蜂蜜不会太甜吗”,但想了想,没有说。因为雷狮喜欢甜的东西,雷狮口袋里的糖永远比自己的多。
他打了一行字:“明天见。在下已经到了。”
雷狮的回复:“你骗人。你明天才到。”
安迷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坐明天早上的车。”
安迷修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说过。上周五在群里说的。雷狮记住了。雷狮连他说过什么都不记得的人——物理课本放在抽屉里、校服扣子系好、走廊里不许吃零食——但雷狮记住了他说“我坐明天早上的车”。
“在下到了会发消息。”
“嗯。”
安迷修把手机放在行李箱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嗯”字。雷狮的“嗯”有很多种意思,安迷修已经能分辨出至少四种了。这个“嗯”是第五种,是“我知道,我在等”。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把行李箱拉上拉链,提着箱子走出了房间。菲利斯师父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袋东西。
“路上吃。”菲利斯把袋子递给他。
安迷修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红烧肉、一盒饺子、一袋苹果和一包纸巾。纸巾放在最上面,大概是怕他吃到一半哭鼻子——菲利斯师父总是这样,什么都准备好了,连纸巾都准备好了。
“师父。”
“嗯。”
“在下下学期还会回来的。”
菲利斯看着他,蓝绿色的眼睛和安迷修的一模一样。“我知道。”
安迷修提着行李走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菲利斯师父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杯茶,茶的热气在冬天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小团白雾。
安迷修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米色风衣在风中扬起一个弧度,和他在学园里走路的姿势一样。
校门口的石狮子还是老样子。一只张着嘴,一只闭着嘴,不知道在说什么秘密。
安迷修站在校门口,行李箱放在脚边,手里拿着手机。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在下到了。”
雷狮的回复:“我也到了。”
格瑞的回复:“到了。”
嘉德罗斯的回复:“到了到了到了。”
安迷修看着这三条回复,嘴角弯了起来。他提起行李箱,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上楼梯,站在404寝室的门前。
门开着。
里面站着三个人。
雷狮靠在床架上,头巾是新换的,星星图案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格瑞在给加湿器加水,动作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精确,稳定,不多不少。嘉德罗斯站在窗台前,手里捧着仙人掌,嫩芽上的两片叶子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四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雷狮笑了。
“你迟到了。三分哥。”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在下没有迟到。是你们早到了。”
“早到也是迟到。”
“这不是逻辑——”
“404的规矩。”雷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给安迷修,“欢迎回来。”
安迷修接过糖,放进嘴里。葡萄味的,甜得有点过分。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变成一种暖暖的感觉,从胸口扩散到四肢。
和上次一样。
和每次一样。
和下学期、下下学期、以后的每一次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