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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与手机屏幕里的四宫格

凹凸F4的住宿日常

寒假的第二天,404寝室的四人群聊炸了。

群是嘉德罗斯建的,名字叫“404 not found”,头像是一张他拍的仙人掌照片——格瑞帮他调的色,亮度加了一点,饱和度减了一点,背景虚化了一下。嘉德罗斯不会调色,是格瑞用他的手机操作的,操作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嘉德罗斯,说“以后拍照可以用这个参数”。嘉德罗斯说“你把参数给我”,格瑞说“给你了”,嘉德罗斯在自己的手机里翻了半天没找到,格瑞拿过手机又操作了一遍,这次把参数设置的名字改成了“格瑞的参数”。嘉德罗斯看到那五个字,耳朵红了,但没有改。

群聊炸的原因不是嘉德罗斯发了什么,而是安迷修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上面撒了一点葱花。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菲利斯师父的背影,穿着围裙,正在灶台前炒菜。

安迷修配文:“师父做的红烧肉。比食堂的好吃。”

雷狮的回复在零点五秒后弹出来:“就这?”

安迷修回复:“什么叫‘就这’?”

雷狮回复:“卖相一般。”

安迷修回复:“你都没吃到,怎么看出来的卖相?”

雷狮回复:“看照片。肉切得太大了,不方便入口。葱花撒得不够均匀。汤汁太多,收汁不够干。”

安迷修盯着雷狮的回复看了十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沙发上看电视的菲利斯师父。菲利斯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杯茶,电视里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红烧肉的做法。“收汁要收到汤汁浓稠,挂在肉上,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菲利斯点了点头,说“这个人说得对”。

安迷修低下头,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在下问师父了。他说收汁到这个样子是因为他喜欢用汤汁拌饭。”

雷狮回复:“那葱花呢?”

安迷修转头问菲利斯:“师父,您为什么葱花撒得不够均匀?”

菲利斯看了他一眼。“因为不均匀好看。你不觉得那几颗葱花落在汤汁上的样子,像河里的浮萍吗?”

安迷修沉默了三秒,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打进了群里。

嘉德罗斯回复了一个“????”,格瑞回复了一个句号。雷狮回复了六个点。安迷修不知道这六个点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雷狮大概是在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好吧你说得对但我不会承认”的笑。雷狮的笑有很多种,安迷修已经能分辨出至少五种了,但这第六种他还不确定。他决定等开学之后当面确认。

格瑞在群里的发言频率和他平时说话一样低,但他每天都会发一张照片。不是自拍,是他养的一盆新的植物——不是仙人掌,是一盆文竹。文竹的叶子很细很密,颜色是深绿色的,放在格瑞的书桌上,旁边是那本《仙人掌养护指南》。格瑞给文竹取了一个名字叫“小绿”。嘉德罗斯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沉默了十五秒,然后问“你给仙人掌取名字了吗”,格瑞说“没有”。嘉德罗斯说“为什么”,格瑞说“因为仙人掌是你的”。嘉德罗斯的耳朵在寒假的第一天就红了,红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父亲问了他21次“是不是发烧了”,他的回答都是“没有,是暖气太足”。他家的暖气开到了二十八度,但他在家里穿的是短袖。

嘉德罗斯每天在群里发的内容和别人不一样。他发的是数学题。不是普通的数学题,是竞赛级别的,每一道题都至少需要写满一页A4纸才能解出来。他把题目拍下来发到群里,然后艾特格瑞:“格瑞,这道题怎么做?”格瑞每次都会在二十分钟内回复——一张写满解答过程的照片,字迹工整,步骤清晰,最后一行的答案用红笔圈了出来。嘉德罗斯看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一直放大到能看到格瑞笔尖在纸上留下的痕迹。有些笔画起笔的时候墨比较浓,收笔的时候墨比较淡,说明格瑞写字的时候很用力——和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冷淡,但每一笔都用了全力。

有一次嘉德罗斯问了一道特别难的题,格瑞用了四十分钟才回复。格瑞的解答过程写了整整两页纸,最后一行不是答案,是一句话:“这道题的方法有很多种,我选了最直接的一种。如果你想看其他解法,我可以再写。”

嘉德罗斯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图片存进了“重要文件”相册。这个相册里已经有格瑞做舒芙蕾的照片、仙人掌开花的照片、格瑞在花市帮他选花盆时被偷拍的侧脸、“雷狮和安迷修是不是在一起了”的截图、以及格瑞做的那张仙人掌生长记录表格的完整版。他把相册的名字改成了“重要文件(不可删除)”。括号里的三个字是他犹豫了很久加上去的,因为他怕自己哪天一冲动把相册删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些东西,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格瑞的备用手机换上的时候,旧手机的屏幕碎了一道缝却不舍得扔。他把旧手机放在抽屉里,和那片干叶子、那片干花瓣、那张写满了“格瑞”的纸团放在一起。他的抽屉已经很满了,但他觉得还能再装一点。格瑞说他的握力在情绪波动时会增加百分之三十左右,格瑞还说他的手机屏幕承受不了这个压力。格瑞什么都算到了,但格瑞没有算到的是,嘉德罗斯会把碎屏的手机留下来,不是因为还能用,是因为那是格瑞给他之前的那部手机,格瑞用那部手机给他发过消息——“照片收到了。很好看。”这是格瑞第一次夸他拍的照片。照片里是仙人掌开出的那朵金色的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格瑞说“很好看”的那天晚上,嘉德罗斯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条消息看了201遍。

寒假第三周,群里出现了一张截图。是赞德发的。

截图的內容是论坛上的一条帖子,标题是“404寝室的寒假生活——他们在群里都聊了什么”。帖子里贴了几张群聊的截图——不知道是谁截的,可能是某个群里的内鬼。截图里能看到安迷修发的红烧肉照片、雷狮说“就这”的回复、格瑞发的文竹照片、嘉德罗斯发的数学题和格瑞的解答。

评论区再次炸了。

“雷狮说‘就这’的时候,是不是在看着安迷修的红烧肉流口水?”

“雷狮不会流口水。雷狮会说‘就这’,然后把肉抢过来吃。”

“格瑞连文竹都养!他是不是什么植物都能养活?”

“嘉德罗斯在寒假还要做数学题???这是人吗???”

“格瑞每次都在二十分钟内回复。二十分钟!他是不是专门设了闹钟?”

“他们四个人的群聊比我们班的群聊还有爱。”

“404寝室yyds!!!”

安迷修看到这条帖子的时候,正在菲利斯师父的厨房里洗碗。他戴着手套,手里拿着一个盘子,手机放在灶台上,屏幕朝上。赞德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盘子在安迷修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摔碎。

“师兄!你能不能不要什么截图都往群里发!”

赞德的回复很快:“不能。好东西要分享。”

“这不是好东西!”

“怎么不是?你看评论区都在说你们有爱。”

“那是在调侃!”

“调侃也是爱。小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

安迷修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灶台上。但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到赞德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来。赞德发了一个奸笑的表情,然后说“老猫头叫你去吃饭”,安迷修说“我吃过了”,赞德说“那就再吃一次”,安迷修说“为什么”,赞德说“因为老猫头想看你吃”。安迷修放下盘子,摘下手套,走出厨房。菲利斯师父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红烧肉——不是中午剩下的,是新做的。肉切得比中午小了一些,葱花撒得比中午均匀了一些,汤汁比中午少了一些,刚好挂在每一块肉上。

安迷修看着那碗红烧肉,看了很久。“师父,您中午不是说汤汁要留多一点拌饭吗?”

菲利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改主意了。”

安迷修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肉的尺寸刚好能一口放进嘴里,不用咬第二口。葱花均匀地分布在肉块的表面,每一块上都有两三粒。汤汁浓稠地裹在肉上,不会滴下来,也不会干。

“好吃吗?”菲利斯问。

“好吃。”

“比你室友做的好吃?”

安迷修的筷子停了一下。“在下室友没做过红烧肉。”

“那你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那个‘可乐鸡翅’。”

安迷修张了张嘴。他上次在电话里和菲利斯说了厨艺大赛的事,说到可乐鸡翅的时候,他说“雷狮想出了加香料的创意”,菲利斯当时说“哦”,只有一个字。安迷修以为他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那个可乐鸡翅——好吃吗?”菲利斯又夹了一块肉,这次没有放进自己嘴里,放在了安迷修的碗里。

“好吃。”

“比你师父做的红烧肉好吃?”

安迷修沉默了三秒。“不一样。不能比。”

菲利斯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面多了一些安迷修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确认了之后的平静。

“那就好。”菲利斯说,然后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走进了厨房。

安迷修坐在餐桌前,面前是那碗红烧肉。肉还冒着热气,葱花在热气的蒸腾下微微颤动,像河里的浮萍——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突然觉得师父说的不是葱花。

寒假第四周,除夕。

凹凸学园的寒假不长不短,刚好把春节包在中间。安迷修在菲利斯师父家过年,格瑞在自己的公寓里过年,嘉德罗斯在家里和祖玛雷德一起过年——祖玛和雷德每年除夕都会去嘉德罗斯家,这是他们的传统,从嘉德罗斯上小学就开始了。雷狮在雷家过年。雷家是个大家族,除夕夜要摆三桌席,雷狮坐在主桌,旁边是卡米尔——卡米尔不是雷家人,但他每年除夕都在雷家。没有人觉得奇怪,就像没有人觉得雷狮的头巾上为什么永远有一颗星星一样。

404寝室的群聊在除夕夜炸了。炸不是因为谁发了什么惊人的消息,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发了“除夕快乐”。安迷修发的时候正在帮菲利斯贴春联,格瑞发的时候正在给自己煮饺子,嘉德罗斯发的时候正在被雷德拉着拍全家福,雷狮发的时候正在桌底下给安迷修发消息——他先发的“除夕快乐”,然后才在群里发的。

安迷修看到消息的顺序是:群聊先弹出来,然后才是雷狮的私聊。私聊的消息比群聊晚了两秒,但内容一样——“除夕快乐”。安迷修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你为什么要发两遍?”

雷狮回复:“因为群聊是发给大家的。私聊是发给你一个人的。”

安迷修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久到菲利斯在门口喊“小安,春联贴歪了”。他放下手机,走出去把春联重新贴了一遍。上联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下联是“一日看尽长安花”,横批是“骑士精神”。安迷修不知道这幅春联是谁买的,但看这内容,大概率是赞德。只有赞德会把“骑士精神”写在春联的横批上,而且“精神”两个字写得比“骑士”大了一号,因为纸不够长了。他把横批贴在门框的正中央,退了兩步看了看,然后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

格瑞回复了一个句号。嘉德罗斯回复了一个“?”。雷狮回复了一个字:“歪。”

安迷修又出去看了一眼。横批确实歪了。他重新贴了一次,这次没有歪。但他没有告诉雷狮。

除夕夜的十一点五十八分,格瑞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是他的文竹,放在窗台上,窗外是漫天的烟花。文竹的叶子和烟花的亮光交织在一起,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粉。背景音是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格瑞说的一句话:“新年快乐,404。”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鞭炮声盖过,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嘉德罗斯把这段视频看了五遍。第一遍看文竹,第二遍看烟花,第三遍听格瑞的声音,第四遍看文竹和烟花的交界处,第五遍——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他就是觉得应该再看一遍。看完第五遍之后,他发了一条消息:“格瑞,你的文竹长新叶子了。”

格瑞回复:“嗯。今天早上长的。”

嘉德罗斯说:“你连长新叶子都知道?”

格瑞说:“我每天都会数。”

嘉德罗斯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那你数一下我的仙人掌种子发芽了吗。”

格瑞的回复在三秒后弹出来:“发了。”

嘉德罗斯从床上弹了起来。他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机,打开和格瑞的私聊窗口,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格瑞回复:“今天下午。我让祖玛拍了照片发给我。”

嘉德罗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站在门口的祖玛听到了。她敲了敲门,“嘉德罗斯大人,您没事吧?”嘉德罗斯从枕头里抬起头,声音硬邦邦的,“没事。你什么时候给格瑞发的照片?”祖玛沉默了一秒,“今天下午。他问的。”嘉德罗斯说“你把原图发我一份”,祖玛说“好的”,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嘉德罗斯的手机震了一下,祖玛发来了原图。仙人掌的种子发芽了,嫩绿色的芽从土里钻出来,顶端还带着种子的壳,像一顶小小的帽子。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手——格瑞的手,戴着灰白双色手套,手指轻轻扶着陶盆的边缘。嘉德罗斯放大那只手,看到格瑞的无名指上沾了一点泥土。他把这张照片存进了那个相册。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群聊里同时弹出了四条消息。安迷修:“新年快乐。”雷狮:“新年快乐。”格瑞:“新年快乐。”嘉德罗斯:“新年快乐。”

四条消息的时间一模一样,秒数都一样。安迷修看着这四条并排的消息,看了很久。他想截图,但手指还没来得及按,雷狮已经把截图发到群里了。截图里是四条“新年快乐”的聊天记录,每一句的发信人头像都清晰可见。安迷修的頭像是他在骑士训练时拍的一张照片——穿着训练服,手里拿着一把木剑,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比赛。雷狮的头像是一颗星星,紫色的,和他头巾上那颗一样。格瑞的头像是一盆文竹。嘉德罗斯的头像是一颗仙人掌。

雷狮在截图下面配了一行字:“402不可以说新年快乐 404可以”

嘉德罗斯回复:“你在说什么。”

雷狮回复:“没什么。手滑。”

嘉德罗斯回复了一串省略号。安迷修把那四张头像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弯着,弯到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菲利斯从客厅走过,看到他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小安。”

“师父。”

“手机里有黄金?”

安迷修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没有。是同学发的新年祝福。”

菲利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走进厨房,端出来两碗汤圆,一碗放在安迷修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吃。黑芝麻的。”

安迷修舀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黑芝麻馅从里面流出来,甜得有点过分。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变成一种暖暖的感觉,从胸口扩散到四肢。和雷狮给的糖一样的甜法。

“师父。”

“嗯。”

“您觉得——您觉得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改变吗?”

菲利斯的勺子停了一下。“会。”

“您有过吗?”

菲利斯把勺子里的汤圆吃了,嚼了很久。久到安迷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有。”

“是谁?”

菲利斯站起来,端着碗走进了厨房。“吃你的汤圆。凉了就不好吃了。”

安迷修看着菲利斯的背影。师父的背依然挺得很直,步伐依然稳健,但他端碗的那只手——安迷修看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什么别的东西。安迷修没有追问。他低下头,把剩下的汤圆吃完了。黑芝麻馅的甜味在嘴里久久不散,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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