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互肯定

大一的冬天来得很快。

清北的冬天比江城冷得多，风大，干燥，吹在脸上像刀割。林屿从南方来，对这种干冷的气候很不适应，手指和嘴唇都裂了。

沈听澜给他买了一支护手霜和一支润唇膏，都是无香型的——他知道林屿不喜欢太香的东西。

“你把自己当什么了？生活委员吗？”林屿看着那支护手霜，有些哭笑不得。

“我是你的专属生活委员。”沈听澜说，“只服务你一个人。”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暧昧？”

“我说的不是暧昧，是事实。”

林屿摇了摇头，但还是乖乖地涂了护手霜。

期末考试的时候，林屿考了全系第三名，沈听澜考了全系第一名。

“你全系第一？”林屿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嗯，曾教授说我的期末论文写得不错，让我改一改投个期刊。”

“投期刊？你才大一！”

“本科生发论文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沈听澜的语气很淡定，但林屿能听出来他其实挺高兴的。

“你太厉害了。”林屿由衷地说。

“你也厉害，全系第三。”沈听澜哈哈笑道，“你不是说你不聪明吗？全系第三的人说自己不聪明，那第四以后的人怎么办？”

“那不一样，我是靠努力——”

“努力就是最大的聪明。”沈听澜打断了他，“林屿，你要学会肯定自己。你从衢州转学到江城，从年级第十五到全系第三，你走了多远的路，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林屿沉默了。

他确实没意识到。

或者说，他习惯了往前看，很少回头看自己已经走了多远。

“沈听澜。”

“嗯？”

“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你也要肯定自己。你从年级第一百二十名到全省第二十一名，从清北物理系新生到全系第一——你也很了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好吧，”沈听澜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互相肯定。”

“嗯，互相肯定。”

大一结束的那个夏天，林屿没有回江城。

他在北京找了一份实习，在中科院生物物理研究所的一个实验室里当助理。工资不高，但能学到很多东西——跑胶、PCR、细胞培养、显微成像，这些在课本上看到的技术，在实验室里变成了真实可触的操作。

沈听澜也没有回江城，他在曾教授的课题组里继续做研究，开始了一项关于拓扑绝缘体的理论计算工作。

两个人各自忙碌，见面的频率从每周两三次降到了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才见一次。但每次见面，都像是分别了很久很久。

“你又瘦了。”沈听澜每次见到他都会说这句话。

“没有，是你每次都觉得我瘦了。”

“你的脸都凹进去了。”

“那是光线问题。”

“你的手腕——我一只手能握两圈。”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手腕了？”

“我一直都在关注。”

林屿每次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然后乖乖地跟他去吃饭。

沈听澜带他去的地方是清北西门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做的是川菜，麻辣鲜香，价格便宜。林屿第一次去的时候就爱上了他家的水煮鱼，从此每次来清华都要吃。

“你对这家店的执著，跟我爸对物理的执著有得一拼。”沈听澜看着他埋头吃鱼的样子，笑着说。

“那是因为好吃。”林屿嘴里含着鱼片，含糊不清地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不懂，这家店的水煮鱼是我在北京活下去的动力。”

“那我呢？”

林屿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鱼片，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像一只仓鼠。

“你也是。”他说。

沈听澜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一年前的林屿——那个瘦削的、沉默的、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的少年。那个在他面前哭了无数次、但每次都说是“风迷了眼”的少年。

而现在的林屿，会在吃水煮鱼的时候说笑话，会在实验室里跟同事讨论实验设计，会在深夜里给他发消息说“今天的PCR结果出来了，漂亮得我想哭”。

他变得开朗了，变得自信了，变得——会笑了。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沈听澜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不是全第系一，不是论文被接收，而是——他让林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