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九月的清北，秋高气爽。

林屿拖着行李箱走出清北西站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不是因为他没见过大城市的繁华，而是因为人太多了。乌泱泱的人群从出站口涌出来，像一条奔腾的河流，他被裹挟在其中，几乎不用自己迈步就能被推着往前走。

“林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穿透过来。

他踮起脚尖，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那个身影。然后他看到了——沈听澜站在出站口旁边的花坛上，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小半个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正冲他挥手。

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发，戴着眼镜，气质干练，身上有些消毒水味——显然是刚从医院过来的。

“你怎么进来的？接站的人不是不让进吗？”林屿拖着箱子挤过去，气喘吁吁。

“我跟工作人员说了一下，我妈是医生，万一有人需要急救呢。”沈听澜一脸理所当然。

“……你又来了。”林屿并不信。

“小屿是吧？”那个中年女人走上前来，笑容温和，“我是沈听澜的妈妈，你叫我周阿姨就好。”

林屿有些紧张地鞠了一躬，“周阿姨好，谢谢您来接我。”

“别这么客气，”周芸打量了他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而是一种医生式的、带着关怀的观察，“听澜总跟我说你，说你学习好，人也好。今天一看，确实是个懂事的孩子。”

林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

沈听澜在旁边看着，嘴角翘起来。

“妈，你别吓着人家。”

“我哪有吓人？”周芸白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林屿，“走吧，车在外面，我送你们去学校。”

周芸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大众，车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林屿坐在后座上，沈听澜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通过后视镜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你们两个笑什么？”周芸一边开车一边问。

“没什么，”沈听澜说，“妈，你先送林屿去清北，然后再送我去。”

“我知道，你说过了。”周芸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林屿，“小屿，你在清北哪个系？”

“生物系。”

“生物？”周芸有些意外，“那挺好的，有前途。听澜小时候也喜欢生物，整天在院子里抓虫子，还养过一缸蝌蚪——”

“妈！”沈听澜的脸罕见地红了，“你能不能别翻旧账？”

“这算什么旧账？你小时候的事情多了去了，要不要我跟小屿讲讲你三岁的时候——”

“妈！”

林屿在后座上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第一次看到沈听澜这么窘迫的样子，脸涨得通红，耳朵尖和他平时的状态一模一样。原来沈听澜也会脸红，原来沈听澜也有怕的事情——怕他妈翻旧账。

车子驶入清北的校园时，林屿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未名湖在秋日的阳光下波光粼粼，博雅塔矗立在湖边的绿树丛中，古朴而庄重。校园里的建筑中西合璧，红墙灰瓦，飞檐翘角，每一栋楼都像是从历史中走出来的。

这就是他梦想了无数次的学校。

周芸把车停在宿舍楼下，帮林屿把行李箱搬下来。

“小屿，以后有什么事就跟听澜说，别客气。”她拍了拍林屿的肩膀，“你们两个在清北互相照应，我也放心。”

“谢谢周阿姨。”林屿真诚地说。

“行了，你们聊吧，我先走了，医院还有事。”周芸上了车，摇下车窗，对沈听澜说，“听澜，照顾好小屿。”

“知道了妈。”

车子开走了，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下，面对面站着。

九月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点初秋的微凉。

“走吧，我帮你把箱子搬上去。”沈听澜拎起行李箱，往宿舍楼里走。

“你帮我搬？你自己不是也要去报到吗？”

“不急，先把你安顿好。”

林屿看着他拎着箱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

一年了，沈听澜还是这样——永远把他的事情放在第一位。

林屿的宿舍在四楼，四人间，上床下桌。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人先到了。

那是一个圆脸的男生，比林屿矮一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和赵一铭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自来熟的类型。

“嘿！你就是我室友？”圆脸男生看到林屿进来，热情地迎上来，“我叫方旭，安微来的，生物技术专业。你呢？”

“林屿，生物科学。”

“林屿？名字挺好听的。”方旭看了看他身后的沈听澜，“这位是？”

“我朋友，沈听澜。隔壁物理系。”

方旭的眼睛瞪大了一圈，“清北物理系？大佬啊！”他伸出手来，“幸会幸会！”

沈听澜和他握了握手，表情淡淡的，但不算冷淡。

帮林屿铺好床、收拾好桌子之后，沈听澜看了看手表。

“我得走了，去物理系报到。”

“我送你。”林屿说。

“不用，你刚来，先熟悉一下环境。”

“我送你到系门口。”林屿的语气很坚持。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走在清北的校园里，穿过林荫道，经过未名湖，往南门走。路上有很多新生和家长，拖着箱子、背着包，脸上写满了兴奋和期待。

“你紧张吗？”林屿问。

“紧张什么？”

“新环境，新同学。”

“不紧张。”沈听澜说，然后顿了一下，“你呢？”

“有一点。”林屿诚实地说，“清北……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大是大了点，但慢慢就熟悉了。”沈听澜的语气很轻松，“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我就在隔壁，走路只要二十分钟。”

“嗯。”

到了南门，沈听澜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去。”

“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沈听澜伸出手，在林屿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手掌停留了一秒，微微收紧。

“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他说。

“好。”

“别逞强，别一个人扛。”

“好。”

“还有——”沈听澜的嘴角翘起来，“别太想我。”

林屿的脸红了，“谁要想你。”

“嘴硬。”沈听澜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林屿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听澜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林屿站在南门口，看着沈听澜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难过，也不是孤独，而是一种……踏实。

因为不管走多远，他知道有一个人会在那里等他。

那个人在隔壁，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