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一个晚上,林屿从餐厅下班回家,在楼下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胡子拉碴,站在楼道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林屿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人。
是他的父亲,林建国。
林建国也看到了他,掐灭了烟,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
“小屿。”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屿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消失了将近一年的男人。
“你……你还好吗?”林建国往前走了一步,“你妈呢?”
“你来找我们干什么?”林屿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就是想看看你们。”林建国的目光闪烁,“我听说你们搬到江城来了,我就——”
“你听谁说的?”
“我……打听了很久才找到这里的。”林建国没有正面回答,“小屿,爸爸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林屿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讨债的人上门来砸东西,我妈每天吓得睡不着觉,我们连家都不敢回!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林建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林屿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要再来了。”
“小屿——”
“我说了,走!”
林屿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震得声控灯亮了起来。惨白的灯光照在林建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加苍老和狼狈。
林建国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屿站在楼道口,浑身发抖。
他分不清自己在发抖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愤怒。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他勉强保持住了理智。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上了楼。
回到家,舅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进来,表情有些奇怪。
“小屿,你回来了?”
“嗯。”
“刚才……你爸来了。”
林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上楼来了?”
“嗯,敲了门,你舅舅跟他聊了几句。”舅妈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你舅舅让他走了。”
林屿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我舅舅呢?”
“在房间里。”
林屿走到舅舅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林俊财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茶,脸色不太好看。他是妈妈的哥哥,比妈妈大五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在江城的一家工厂上班,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舅舅。”林屿站在门口,“我爸……他说什么了?”
舅舅叹了口气,拍了拍床边的位置,“坐。”
林屿坐了过去。
“你爸……他说他在外面欠的债还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没还清。他说他最近在江城的工地上打工,想见见你妈和你。”
“不可能。”林屿的声音很硬,“他不能见我妈。他一来,那些讨债的人就会跟着来。我们不能让他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我知道。”舅舅点了点头,“所以我让他走了。但是小屿——”
他犹豫了一下。
“你爸他……看起来确实挺惨的。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他说他这一年一直在打工还债,但赚的钱不够还利息,越滚越多。”
林屿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替他说好话,”舅舅叹了一口气说,“他做的那些事,确实不是人做的。但是……他毕竟是你爸。”
“他不是我爸。”林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谈论自己的父亲,“从他扔下我们跑了的那天起,他就不是我爸了。”
舅舅看着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林屿从舅舅房间出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