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沈听澜看着他,目光里的焦急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让人心疼的温柔。
“林屿,”他慢慢地开口,声音很轻,“你听我说。你不是你爸。你跟你爸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你爸逃避责任,你在承担责任。你爸欠了债就跑,你为了你妈一天打两份工。你跟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林屿的眼眶红了。
“这些钱,”沈听澜继续说,“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还给我。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可是——”
“没有可是。”沈听澜打断了他,“你妈妈的身体不能再拖了。早一天住院,早一天好起来。你想想她。”
林屿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沈听澜说的是对的。妈妈的身体确实不能再拖了。如果再拖下去,小病拖成大病,到时候花的钱更多,更麻烦。
“……好。”他最终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借。以后一定还你。”
“嗯,我记着呢。”沈听澜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描淡写,好像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对话。
但林屿知道,沈听澜的“轻描淡写”背后,是刻意为之的体贴。他知道林屿自尊心强,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被施舍,所以故意把这件事说得像是“举手之劳”。
这种体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林屿心动。
林秀英住进了医院。
沈听澜帮忙联系了他妈妈的同学——那位在市一院工作的医生,安排了一个单人病房。林秀英住进去之后,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脸色也不那么苍白了。
林屿每天放学后去医院陪妈妈,给她带饭、陪她聊天、帮她按摩手脚。沈听澜有时候也会来,带着水果或者鲜花,坐在病房的角落里,安静地看书,不打扰他们母子俩说话。
林秀英第一次见到沈听澜的时候,打量了他很久。
“你就是小沈?”她问,“小屿的同学?”
“阿姨好。”沈听澜站起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我是林屿的同桌,沈听澜。”
林秀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不是那种不友好的审视,而是一种母亲的直觉。
“谢谢你帮忙联系医院。”她说。
“不客气,应该的。”
“你妈妈是这里的医生?”
“嗯,妇产科的。”
“哦,那你妈妈一定很忙吧?”
“还好,她习惯了。”
林秀英点了点头,目光在沈听澜和林屿之间来回看了几遍,然后笑了笑。
“小屿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挺好的。”
沈听澜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屿在旁边,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总觉得妈妈的目光里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她看穿了什么,但没有说破。
林秀英住院期间,林屿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
早上六点起床,去医院给妈妈送早餐,然后去上学。中午在学校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一份米饭、一份青菜、一个免费的汤。下午放学后去书店打工两个小时,然后去医院陪妈妈吃晚饭。晚上八点从医院出来,去餐厅洗碗到十点。十点半回家,写作业到十二点。睡觉。
沈听澜看着他的时间表,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这样会累垮的。”他说。
“不会,我习惯了。”
“习惯?”沈听澜的语气有些冲,“你又来‘习惯’这一套?你‘习惯’了累垮自己?”
林屿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这样吧,”他说,“我帮你分担一些。你放学后直接去医院陪你妈,书店的班我来顶。”
“你?”
“嗯,我跟老板说了,他说可以。”
“你什么时候——”
“昨天。”沈听澜说,“我已经开始在书店打工了,每天两个小时。工资我帮你领,月底给你。”
林屿愣住了。
“你……你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帮助,而我有时间。”沈听澜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一天二十四小时,要上学、要打工、要陪妈妈、要写作业,你的时间不够用。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上学和写作业,剩下的时间都在闲着。经济学上这叫资源优化配置。”
“你把自己当资源了?”
“难道我不是吗?”沈听澜歪了歪头,嘴角翘起来,“我可是很贵的,你要记得还我工资。”
林屿看着他,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但他忍住了。
“沈听澜,”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那就惯坏呗。”沈听澜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惯坏了就没人要你了,你就只能跟着我了。”
“……你这是什么歪理?”
“很正的理,你自己想想。”
林屿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听澜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又哭了,”他的下巴搁在林屿的头顶上,声音低沉而温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多高冷一个人,现在动不动就哭。”
“都怪你。”林屿闷闷地说,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被衣服吸收了,变得模模糊糊的。
“嗯,怪我。”沈听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都是我不好,把你宠坏了。”
“你还说——”
“好好好,不说了。”沈听澜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别哭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林屿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红着眼睛和鼻头,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沈听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弯下腰,在林屿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晚安。”他说。
“晚安。”林屿说。
那天晚上,林屿躺在床上,摸着被沈听澜亲过的鼻尖,在黑暗中傻笑了很久。
陈小飞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哥,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睡吧。”
“哦……”陈小飞又翻了个身,很快打起了呼噜。
林屿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继续笑。
他觉得,虽然生活很苦,但有一个人愿意陪你一起吃苦,那苦就变得没那么苦了。
甚至,有一点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