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变成他

寒假开始了。

林屿依然在打工，这次换了一家书店，在江城市中心的一家独立书店当店员。书店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文艺青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留着及肩的长发，说话的时候喜欢引用村上春树。

“小林，你把那边的书整理一下，按出版社分类。”老板说。

“好的。”

林屿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整理着书。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轻音乐在空气中流淌，和翻书的沙沙声。

沈听澜几乎每天都来。

他来了也不打扰林屿工作，就自己找一个角落，拿一本书，坐在地板上看。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等林屿下班了，两个人就一起走。

“你每天都来，不腻吗？”林屿有一次问他。

“不腻。”沈听澜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

“你家里人不觉得奇怪吗？你每天都往外跑。”

“我说我去图书馆自习。”

“又是自习？”林屿无语，“你妈不会怀疑吗？”

“不会，我期末考了年级第十八名，我妈高兴得给我买了一整套费曼物理学讲义。她现在对我的‘自习’行为完全支持。”

林屿摇了摇头，觉得沈听澜这个人真的是——运气好到令人发指。

但寒假里也不是只有甜蜜。

林屿的妈妈病情加重了。

长期的神经衰弱和胃病让林秀英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开始频繁地头痛、胃痛，有时候疼得在床上蜷成一团，冷汗直流。林屿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需要做一个全面的检查，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住院？”林秀英摇头，“不用住院，开点药就行了。”

“妈，医生说你需要住院——”

“住什么院？住院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林秀英的声音有些尖锐，“你舅舅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不能再花他的钱了。”

“我可以多打一份工——”

“不行！”林秀英的语气突然严厉了起来，“你是学生，你的任务是学习。你要是因为打工耽误了学习，考不上好大学，你爸——”

她提到“你爸”这两个字的时候，突然住了嘴，眼眶红了。

林屿沉默了。

他知道妈妈想说什么——你爸已经毁了这个家，你不能把自己的未来也毁了。

“妈，”他蹲在床边，握住妈妈的手，“你听我说，住院的钱我来想办法。你不用担心。”

“你怎么想办法？”林秀英苦笑，“你还是个孩子。”

“我已经十七了。”

“十七也是个孩子。”林秀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瘦得像鸡爪，“小屿，妈妈对不起你，让你这么小就要操心这些事情。”

“妈你别这么说——”

“如果当初我没有嫁给你爸——”

“妈。”林屿打断了她，声音有些硬，“不要说这种话。你嫁给他，才有了我。我一点都不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林秀英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伸出手臂，把林屿抱进了怀里。

林屿靠在妈妈的肩膀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药味——胃药、安眠药、止痛药，各种药物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他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妈妈，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保证。

林屿没有告诉沈听澜妈妈住院的事情。

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他已经让沈听澜分担了太多自己的情绪，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而且，这是家里的事，他应该自己解决。

他开始在书店下班后去一家餐厅洗碗，从晚上七点做到十点，一个小时十二块钱。这样他一天打两份工，加上周末在补习机构当助教，一个月能挣到将近四千块。

但这笔钱对于住院费用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

他开始失眠了。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的都是钱的事情——妈妈的住院费、药费、下学期的学费、生活费……一笔一笔地算，算到最后，数字大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跟舅舅开口。舅舅已经帮了他们太多，舅妈虽然嘴上不说，但偶尔流露出来的表情让林屿知道，她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他开始在深夜里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哭完之后用冷水洗一把脸，第二天照常去打工。

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人越来越瘦，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看起来像一棵快要枯萎的植物。

沈听澜注意到了。

“林屿，你是不是瘦了？”他在书店的角落里放下书，走过来，站在柜台前面。

“没有啊。”林屿低着头整理账目，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骗人。”沈听澜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轻轻地把他的脸抬起来。

灯光下，林屿的脸苍白得吓人，眼底的青黑色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沈听澜的手指在他下巴上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焦急，“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

“林屿。”沈听澜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你说过不再瞒我的。”

林屿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我妈……身体不太好，”他最终说，声音很轻，“需要住院。”

沈听澜的手指松开了，但目光依然紧紧地锁在他脸上。

“住院？什么病？”

“神经衰弱和胃病，老毛病了，但最近加重了。医生说需要做全面检查，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多少钱？”

“什么？”

“住院费，多少钱？”

林屿摇了摇头，“你不用——”

“我问你多少钱。”沈听澜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大概……两万多。”

沈听澜没有犹豫。

“我来出。”

“不行！”林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了，“我不能要你的钱——”

“为什么不能？”

“因为——”林屿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一个靠别人活着的人。我爸爸就是这样的人——靠别人、欠别人、最后跑了。我不想变成他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