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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汤

十七岁那年夏天的秘密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和之前其实没有太大的不同。

他们依然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下晚自习。依然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虽然两个人就坐在旁边,传纸条这种行为纯属多此一举,但林屿觉得好玩,沈听澜就陪他玩。

纸条上写的都是些无聊的话——

林屿:这道数学题怎么做?

沈听澜:哪道?

林屿:第三大题第二问。

沈听澜:设函数f(x)=……

林屿:你能不能别在纸条上写解题过程?这么小的纸写不下。

沈听澜:那我口述给你听?

林屿:上课呢,别说话。

沈听澜:那你到底要不要我教你?

林屿:要。

沈听澜:那下课再说。

林屿:……你故意的。

沈听澜在纸条的背面画了一个笑脸,然后把纸条折成一个飞机,从桌面上滑过去。

林屿看着那个纸飞机,忍不住笑了。

但也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沈听澜现在会明目张胆地牵他的手——在课桌下面,在走廊的拐角处,在操场的角落里。每次都是趁没人的时候,迅速地握一下,然后松开,像是在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

林屿每次都会脸红,但从来没有拒绝过。

比如,沈听澜现在会在林屿的课本上画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在数学书的空白处画一只猫,在语文书的插图上给诗人加上一副墨镜,在英语书的单词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爱心。

林屿每次翻到这些涂鸦,都会用笔把爱心描一遍,然后在旁边画一个同样的小爱心。

比如,沈听澜现在会在放学后多送林屿一段路——不是送到楼下就离开,而是陪他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一会儿,聊聊天,看看星星,偶尔偷偷地亲一下他的额头。

“你家里人不会发现吗?”林屿有一次问。

“发现什么?”

“发现你每天晚回家半个小时。”

“我说我在学校自习。”

“你妈信吗?”

“信啊,我成绩进步了这么多,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巴不得我天天自习。”

林屿无语地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撒谎的本事和他的物理天赋一样高。

但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

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屿的妈妈林秀英来学校找他。

林秀英是个看起来很瘦弱的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岁。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总是苍白的,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她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深蓝色棉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妈?你怎么来了?”林屿跑过去,有些意外。

“我给你炖了点汤,”林秀英把保温袋递给他,“你最近瘦了,得多吃点。”

“妈,你不用专门跑一趟,外面这么冷——”

“没事,我坐公交车来的,不冷。”林秀英笑了笑,伸手帮林屿整了整衣领,“你在学校还习惯吗?同学们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妈你放心吧。”

林秀英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林屿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教学楼。她的目光有些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她不太确定的地方。

“你爸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消息。”

林屿的表情暗了一下。

“妈,别想他了。”

“我不是想他,”林秀英的声音有些苦涩,“我是担心……他在外面欠的那些钱,会不会找到我们头上。”

林屿的手指攥紧了保温袋的提手。

“不会的,”他说,声音比平时硬了一些,“那些债是他欠的,跟我们没关系。法律上——”

“我知道法律上跟我们没关系,”林秀英打断了他,“但是那些讨债的人,不会跟你讲法律的。”

林屿沉默了。

他知道妈妈说的是对的。在衢州的时候,就有人上门讨过债,那段时间林秀英几乎每天都睡不着觉,门铃一响就浑身发抖。

“妈,别担心了,”林屿伸出手,握住了妈妈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像是只剩下了骨头,“我们在江城,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林秀英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了,我走了,你回去上课吧。”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外面冷,你快回去。”

林屿坚持把妈妈送到了公交车站。看着公交车载着妈妈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在站牌下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得发麻。

回到教室的时候,沈听澜正在做物理题,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妈来送汤。”

沈听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保温袋,没有说话,但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妈……还好吗?”他小心地问。

“还好,就是……有点担心。”林屿坐下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沈听澜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林屿的手。

林屿的手很凉,沈听澜的手很暖。暖意从掌心传到掌心,像是有一条隐形的管道,把两个人的体温连接在了一起。

林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沈听澜。”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沈听澜的手收紧了一点,把林屿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天晚上,沈听澜送林屿到家楼下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

“林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查了一下,你爸欠债的事情,在法律上确实跟你和你妈没有关系。夫妻共同债务需要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才能认定,如果你爸的债务是个人债务,你妈不需要承担。”

林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相关法律条文,还问了我妈——她有一个同学是律师。”沈听澜说,“如果以后真的有人来找你们麻烦,你可以用法律来保护自己。”

林屿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周。”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沈听澜看着他,目光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因为你在担心,所以我也在担心。”他说,“我不能替你解决问题,但至少我可以帮你了解问题。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林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这半年来哭的次数比过去十六年加起来都多。但每次哭,都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有人在意他。

有人真的、真切地、用力地在在意他。

“沈听澜,”他哽咽着说,“你对我太好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回报你。”

“又来了,”沈听澜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擦眼泪,“我说过了,不需要回报。”

“可是——”

“林屿,”沈听澜打断了他,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目光温柔得像冬天的暖阳,“你不需要回报我什么。你只要——好好地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林屿仰着头看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起来。

“好。”他说。

沈听澜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嘴唇贴在皮肤上的瞬间,林屿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沈听澜的嘴唇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冬天特有的干燥。

那个吻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沈听澜抬起头来。

“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

林屿转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沈听澜还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他看到林屿回头,笑了一下,冲他挥了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

林屿上了楼,站在三楼的窗户前,透过玻璃往下看。

沈听澜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看到林屿出现在窗口,他又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林屿站在窗前,手指按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是天空在轻轻地叹息。

林屿把窗户打开一条缝,伸手接了几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里,很快就融化了,变成了一小滴水。

他看着那滴水,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感受。”

他用心感受到了。

那份温暖,那份在意,那份不需要回报的、纯粹得近乎笨拙的喜欢。

他感受到了。

他把手收回来,关上了窗户,转身走进房间。

今晚,他一定能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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