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江城下了一场雪。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也是林屿在江城见到的第一场雪。衢州在南方,冬天很少下雪,即使下了也是那种落地就化的细雪,根本积不起来。
但江城的雪不一样。江城的雪是干的,蓬松的,落在地上不会立刻融化,而是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把整个城市覆盖成一片白色。
林屿站在教室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雪,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你没见过雪?”沈听澜走到他旁边,看着他这副表情,有些意外。
“衢州很少下雪。”林屿说,目光没有离开窗外,“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
沈听澜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心里那个被压下去的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
“走。”他突然说。
“去哪儿?”
“看雪。”
“现在?在上课——”
“下节课是体育,下雪天体育课肯定改成自习了。”沈听澜已经拎起了外套,“走不走?”
林屿犹豫了两秒,然后拿起外套跟了上去。
两个人从教学楼的后门溜出去,沿着一条小路走到了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
那个山坡平时没什么人去,长满了杂草和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但现在被雪覆盖之后,变得像一个微型雪山,洁白而安静。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丝丝的。
林屿站在山坡上,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他的睫毛上挂了几片雪花,眨眼睛的时候,雪花簌簌地落下来。
“好漂亮。”他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
沈听澜站在他旁边,没有看雪,在看他。
“你头发上全是雪。”沈听澜说,伸手帮他拂了拂头发。
林屿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听澜能看清他眼睛里映出的雪花的形状。
“你的也是。”林屿说,也伸出手来,帮沈听澜拍了拍肩膀上的雪。
两个人的手在空气中碰在了一起。
林屿的手指凉凉的,沈听澜的手指暖暖的。凉的和暖的碰在一起,像是冰与火的相遇,发出一声无声的轻响。
两个人都没有缩手。
就这样,手指搭着手指,站在漫天的大雪里,安静地注视着彼此。
“林屿,”沈听澜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东西不太一样了?”
林屿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什么不一样?”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就是……”沈听澜斟酌了很久,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吓到对方的词,“我对你的感觉,和对别人的感觉,不一样。”
林屿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他看着林屿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仁里映着漫天的白雪,也映着他的倒影,“你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朋友。”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雪花悬浮在两个人之间,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屿看着沈听澜,眼睛里的光在剧烈地颤抖。
他听懂了。
他完全听懂了。
沈听澜说的“不只是一个朋友”,和他自己心里藏了半年的那个秘密,是同一个意思。
但他不敢相信。
“沈听澜……”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沈听澜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额头轻轻地抵在了林屿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额头都是凉的,但贴在一起之后,很快就变暖了。
“我在说,”沈听澜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种微微的颤抖,“我喜欢你。”
四个字。
很轻,很重。
轻得像雪花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
重得像一颗陨石砸进大海里,掀起滔天的巨浪。
林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不想哭的。在这种时刻哭,太丢人了。但他控制不住。那些压在心里半年的、被他反复否认的、被他用理智一层一层包裹起来的感情,在沈听澜说出“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的瞬间,全部破壳而出,像洪水一样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你别哭啊——”沈听澜慌了,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眼泪,“你要是不喜欢我,你就当我没说过,我们还是朋——”
“我也喜欢你。”林屿打断了他,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子,“我……从暑假开始就……我一直……”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太多了,模糊了视线,模糊了沈听澜的脸。
沈听澜愣住了。
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表情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抖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林屿面前声音发抖,“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喜欢你,”林屿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从很早以前就……唔——”
他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沈听澜吻了他。
在大雪纷飞的小山坡上,在漫天飞舞的白色中,沈听澜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融化了。
但那短暂的触碰,让两个人都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颤抖。
沈听澜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林屿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没忍住。”
林屿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但他没有推开沈听澜,而是伸出手,攥住了沈听澜外套的衣领,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不用道歉。”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听澜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和躲闪的眼神,心里那个被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终于彻底释放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鼻梁上挤出了细小的纹路,笑得像是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礼物的孩子。
“林屿,”他轻声叫他的名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多久?”
“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
林屿瞪大了眼睛。
“第一天?”
“嗯。”沈听澜的拇指轻轻地擦过他的颧骨,擦掉了一颗泪珠,“你拖着行李箱走进教室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瘦得像根竹竿,但你的眼睛很好看,很亮,像——”
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比喻。
“像月亮。”
林屿的鼻子又酸了。
“你说我像月亮?”他笑了,笑的时候眼泪还在流,又哭又笑的,看起来很傻。
“嗯,不是那种很亮的月亮,是那种——”沈听澜斟酌了一下,“被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朦朦胧胧的,但你忍不住一直想看。”
林屿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你这个人,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是不是对很多人都说过?”
“没有,只对你。”沈听澜的手掌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而且我说的不是情话,是实话。”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两个人的头发、肩膀、外套都覆盖了一层白。
但他们谁都不觉得冷。
因为彼此的温度,足够温暖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