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

沈听澜走后，林屿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教学楼里亮起了灯，久到一只猫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那是一只橘猫，胖乎乎的，脖子上没有项圈，应该是学校里的流浪猫。它蹲在林屿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林屿低头看着它，蹲下身来，用左手摸了摸它的头。

猫眯起了眼睛，呼噜声更大了。

“你也觉得我很蠢，对不对？”林屿对着猫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猫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对”。

林屿苦笑了一下，站起来，慢慢地往教室走。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住校生在看书。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他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发现桌洞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保温杯。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沈听澜的字迹——不是平时那种鬼画符，而是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的字：

“喝点热水，走路小心点。”

林屿捧着那个保温杯，手指微微发抖。

他拧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红糖姜茶，甜丝丝的，辛辣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涌上了眼眶。

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个人喝完了那杯红糖姜茶，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杯盖上，洇出一圈一圈的水痕。

那天晚上，林屿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逃避比面对更伤人。他以为自己离沈听澜远一点，对两个人都好。但他错了。他的疏远没有保护任何人——没有保护自己，也没有保护沈听澜，反而在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把一根刺扎进了沈听澜的心里。

他看到了沈听澜眼睛里的那道裂纹。

他不想让那道裂纹变得更深。

……

第二天，林屿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学校。

他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直到看见沈听澜背着书包从街角拐过来。

沈听澜看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像是没看到他一样。

“沈听澜。”林屿叫住了他。

沈听澜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我有话跟你说。”林屿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沈听澜的表情很淡，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

“说。”

林屿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沈听澜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没有不想和你做朋友，”林屿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从来没有。这两周……是我自己的问题，跟你无关。我不应该用那种方式对你，对不起。”

沈听澜沉默了很久。

“什么问题？”他问，声音有些低。

林屿咬了咬嘴唇。

“我……”

他差一点就要说出来了。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那些说不出口的感情，那些在深夜翻来覆去的念头——他差一点就要全部倒出来了。

但最后关头，他退缩了。

“我家里的一些事情，”他说，避开了沈听澜的目光，“我心情不太好，不想影响到你。”

这是一个谎言。

一个善意的谎言，但依然是谎言。

沈听澜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家里的事？”他重复了一遍。

“嗯。”

“所以你躲我，是因为你心情不好，不想影响我？”

“……嗯。”

沈听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林屿，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脆弱？”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心情不好跟我说了，我就会被你影响，然后我也会心情不好？你觉得我是那种连朋友的痛苦都承受不了的人吗？”

林屿愣住了。

“我没有——”

“你有。”沈听澜打断了他，“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自己咽。你觉得自己是一个麻烦，你怕麻烦别人，所以你宁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也不愿意跟任何人说一句‘我需要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快要爆发的情绪。

“但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关心你的人更难受？”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是在耳语，“你知不知道，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我有多难受？”

林屿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觉得你脆弱，”他说，声音发抖，“我是……我是怕我太依赖你了。”

这句话是真的。

不是谎言。

他怕的不是沈听澜承受不了他的痛苦，他怕的是自己太依赖沈听澜的温暖，然后有一天，那份温暖消失了，他会摔得粉身碎骨。

沈听澜看着他红红的眼眶，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地按了一下林屿的头顶。

“那就依赖啊。”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

“你——”

“依赖我又不会死。”沈听澜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笑容终于到达了眼睛，“我肩膀很宽的，扛得住。”

林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左手胡乱地抹了一下脸，但眼泪越抹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沈听澜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把他拉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无数次的事情——虽然这其实是第一次。

林屿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能感觉到他肩膀的宽度和温度。沈听澜的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摩挲着。

“哭吧，”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哭完了就好了。”

林屿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他的眼泪把沈听澜的肩膀打湿了一大片，但沈听澜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抱着他，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校门口开始有学生陆续进来了，有人路过的时候好奇地看了一眼，但沈听澜一个眼神过去，那些人就乖乖地移开了目光。

大概过了五分钟，林屿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从沈听澜的怀里退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他吸了吸鼻子，“我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没事，反正今天热，湿了凉快。”

林屿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笑的时候还在吸鼻子，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沈听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个被冰封了十四天的角落，终于开始融化了。

“走吧，上课了。”沈听澜说，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来看林屿。

“以后不许再躲我了。”

“……嗯。”

“有什么事跟我说，不许一个人扛。”

“……嗯。”

“还有，”沈听澜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脚，“你受伤了，好好休息，这周的笔记我帮你记。”

林屿愣了一下，“你帮我记笔记？你的字——”

“我的字怎么了？我的字很好看。”

“你的字跟鬼画符一样。”

“那是你不懂得欣赏。”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往教学楼走，声音渐渐远去，融进了早晨的喧嚣里。

校门口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枝头跳来跳去。

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而在这幅画里，两个少年的影子又交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