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田家老宅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宅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灰砖围墙铁艺大门，院里那棵银杏树比七年前更高了，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苏婉卿最讨厌落叶，每年都要佣人扫得干干净净，可这棵树她从来不让人动。
她说这是田柾国三岁时亲手种的。
田柾国熄了火，没下车。
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落在院门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解开安全带，率先推门下车。
秋天的傍晚风凉，灌进领口，你拢了拢外套。走了两步才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回头一看发现他还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车门开着，一只手搭在车窗外，指尖夹着一根刚点上的烟。烟雾被风撕碎散得很快。
许柔“到了”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没应声也没动。
苏婉卿已经从屋里出来了，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一看到田柾国的车就红了眼眶。
小跑着穿过院子，到车边时又停住了脚步，像是近乡情怯，明明是想念了七年的人，真站在面前了反而不敢认。
田柾国“妈”
田柾国率先开了口。
他掐了烟下车，身高优势让他在苏婉卿面前像一堵墙，可声音出乎意料地低缓，没了之前在机场的冷戾。
苏婉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眼泪没忍住掉下来了。
苏婉卿（田母）“瘦了……儿子”
她哽咽着说道
苏婉卿（田母）“你瘦了这么多，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田柾国没说话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臂，只是微微低着头。
你没打扰两人的母子重逢，默默绕到后备箱，想帮他拿行李。
后备箱刚打开一条缝，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砰”地一声又给合上了。
田柾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居高临下地看着你，眉心微拧。
田柾国“谁让你动的？”
许柔“我看你们在说话，顺便帮你拿——”
你话还没说完，他立马接上
田柾国“顺便？”
他打断你语气不轻不重，但带着明显的嘲弄
田柾国“我箱子里的东西值多少钱你知道吗？碰坏了你赔？”
你看了他一眼，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许柔“行啊，你自己拿。”
他大概没想到你这么干脆就放弃了，顿了一下薄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单手把后备箱里的行李箱拎了出来。
苏婉卿擦了眼泪，走过来挽住你的胳膊，语气嗔怪又带着足足的安慰
苏婉卿（田母）“你哥刚回来，你别跟他置气。”
许柔“没有……不会”
你扯着嘴角冲着苏婉卿笑了笑
田柾国拖着行李箱经过你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你一眼，又很快别开了视线。
田柾国“妈，我房间还留着？”
苏婉卿（田母）“留着留着，一直给你留着。”
苏婉卿（田母）“被褥都新晒过的，柔柔前几天还帮你收拾了一遍。”
你确实收拾了，因为苏婉卿腰不好，爬不了楼梯，田柾国的房间在三楼，你上去擦的灰、换的床单、开的窗户通风。 但也仅此而已。
他回来是他的事，你帮忙是看在苏婉卿的面子上，两者没有关系。
田柾国没接话，拖着行李箱大步流星地进了屋。
路过你身边时连个眼神都没给。
你跟在苏婉卿后面进去，换了鞋直接进了厨房。
许柔“我来帮您，您先去歇着吧，忙了这么久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锅铲。
苏婉卿擦了擦手，看着客厅方向眼眶又红了
苏婉卿（田母）“七年了，这孩子总算是回来了。”
你没接话低头翻炒锅里的菜。
客厅里传来田柾国的声音，在接电话，语气冷淡简洁，和刚才面对苏婉卿时完全不同。
田柾国“……并购案等我回公司再说，现在不谈公事。”
他挂了电话客厅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响起，踩着木地板，由远及近。
厨房门口，他的身影挡住了光。
你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门框上，红发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不那么扎眼了，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手里握着手机，姿态随意但目光落在你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田柾国“你住这儿？”
许柔“嗯。”
田柾国“哪间？”
许柔“还是原来那间。”
他微微眯了眯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苏婉卿从冰箱里拿出水果，小声说
苏婉卿（田母）“你哥这人就是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许柔“我知道。”
你当然知道。认识他这么多年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晚饭是田振霆开的席。
田家餐桌规矩大，长辈不动筷，晚辈不能先吃。田振霆坐在主位，苏婉卿坐他左手边，田柾国坐右手边。
而你坐在苏婉卿旁边，和田柾国隔了一个角。
田振霆（田父）“公司的事，你这么安排的，董事会那几个老股东怎么说？”
田振霆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得不像话
田柾国放下筷子，回答得很简短
田柾国“该交接的已经交接了。下周正式进董事会。”
田振霆（田父）“嗯。”
田振霆欣慰的点了点头
田振霆（田父）“你爷爷留下的那些老臣，有些能用，有些该清，你自己把握。既然老爷子把总公司交给你了，就不要让他失望”
田柾国“知道”
餐桌上的对话简洁到近乎生硬。
田振霆不是话多的人，田柾国随了他，父子俩的交流向来如此
苏婉卿在旁边打圆场，一个劲地给田柾国夹菜。
苏婉卿（田母）“多吃点，在国外都吃不到这些，你看你瘦的……必须要好好补回来”
田柾国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薄唇微抿到底没说什么，低头吃了。
你安静地吃自己的饭，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也没有刻意表现什么。
但有人却不想让你安静。
田柾国“你还在上学？”
田柾国的声音忽然朝你这边过来。
你抬头时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许柔“嗯，大四”
田柾国“什么专业？”
许柔“金融……”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田柾国“金融？”
许柔“怎么，不像？”
田柾国“像不像的，学会了再说吧。”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淡淡的
田柾国“这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许柔“我没想象过什么。”
许柔“只是选了个专业，读完了拿学位，仅此而已。”
他抬眼看着你，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瞬。
苏婉卿赶紧岔开话题
苏婉卿（田母）“柔柔成绩很好的，年年拿奖学金，她们系主任还专门找过她，说要推荐她读研呢。”
田柾国“读研？”
田柾国的目光又落回你身上，眉心微拧
田柾国“你不打算毕业直接工作？”
许柔“还在考虑。”
田柾国“考虑什么？”
许柔“考虑是读研还是工作，这有什么好问的？”
话出口你才意识到语气有点冲。餐桌安静了一秒，苏婉卿在你旁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臂。
田柾国没发火。他甚至没变脸色，只是盯着你看了两秒然后嗤了一声。
田柾国“脾气见长。”
许柔“彼此彼此。”
田振霆咳了一声。
苏婉卿赶紧举杯
苏婉卿（田母）“来来来都别说了，吃饭吃饭，柾国刚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田柾国端起杯子和苏婉卿碰了一下，和你碰杯的时候，杯子刻意压得很低。
这是酒桌上的规矩——碰杯时杯口低于对方，表示尊重。
你愣了一下。
他已经收回手，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全程没看你一眼……
你不知道他这个举动是有意还是无意，也懒得去琢磨。
吃完饭，苏婉卿让你带田柾国上楼看看房间。你放下手里的抹布，擦了擦手走在前面。
楼梯有点窄，他跟在后面，步子很大，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踩到你的脚后跟。
田柾国“你走快点。”
他在后面语气不耐烦的说。
许柔“那你不会走慢点吗”
他没再说话，但脚步声明显放慢了。
三楼的走廊尽头，你推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侧身让出位置。
许柔“就是这间，你看看还缺什么，明天我去买。”
田柾国走进去，环顾四周。
房间和他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书架上的书按原样摆着，书桌上那盏旧台灯还在，窗帘是他喜欢的深灰色，床单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停在书架前，修长的手指划过书脊，最后停留在一本旧相册上。
你没注意他拿了什么，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别的需求
许柔“没什么事我先下去了。”
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正当你转身准备要走。
田柾国“等等。”
他还站在书架前背着身，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田柾国“我妈腰不好，你离那些家务远点，别让她操心。”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不知道是在关心苏婉卿还是在命令你别添乱。
许柔“我知道”
田柾国“你知道什么？”
他终于转过身来，手里那本相册被塞回书架，目光落在你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田柾国“你知道的事情这么多，能做得好的有几个？”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你不由的皱了皱眉，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
许柔“你要是对我不满意可以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
田柾国“我说了你就改？”
他挑起一边眉毛。
许柔“我为什么要改？”
他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随即别开视线，薄唇抿成一条线
田柾国“出去。”
你没多留，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不确定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厨房，苏婉卿正在洗碗，见你进来赶紧说
苏婉卿（田母）“不用不用，我来就行。”
许柔“没事，我帮您”
你挽起袖子站到水池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擦干。
苏婉卿看了你一眼，欲言又止。
许柔“怎么了？”
苏婉卿（田母）“柾国他……没说什么吧？”
许柔“没有。就是看看房间，没什么事。”
苏婉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苏婉卿（田母）“柔柔，你别怪你哥。他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说话，明明心里不是那个意思，嘴上偏要说得很难听。”
你没接话，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消毒柜擦了擦手。
许柔“我没怪他，但我也没义务一直忍着他。”
许柔“我真的很感谢你和田叔叔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如果他还是接受不了我的存在，我可以搬出去的，但是你们的恩情我许柔柔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有能力了一定会报答你们……”
许柔“阿姨……我说真的……如果不是你们我那时候可能早就冻死在路边了”
她听到你说之前的事情没忍住红了眼，拉着你的手不停安慰
苏婉卿（田母）“傻孩子，你可不能搬出去……不然阿姨会伤心死的！听话，不许这么做听到没有！！”
她语气很是激动……拉着你手的力度都跟着加重
你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
许柔“对不起阿姨，让你伤心了……”
苏婉卿（田母）“傻孩子……只要你不走阿姨就没事”
苏婉卿（田母）“好了，快上楼去睡觉休息去，时间不早了”
你回到房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洗完澡正准备吹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婉卿发来的消息，说明天早餐想吃什么，她去准备。
你回了句“都行，您不用太麻烦”，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楼上有脚步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田柾国貌似还没睡。
脚步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响起，越来越近——不是，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下楼。
木质楼梯在深夜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很轻，但老宅隔音不好，听得一清二楚。
脚步声经过二楼没有停。
一直下到了一楼。
然后厨房的灯亮了，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你翻了个身没有起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脚步声重新响起，上了楼经过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停在你的房间门口。
你看了一眼门缝，隐约能看到一个影子投在地板上。
他站在那里，没敲门也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五秒。
影子移开了，脚步声继续往上，回到三楼关上了门。
你盯着天花板，半晌慢慢翻了个身。
厨房的灯还亮着。
你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着拖鞋下楼。
厨房台面上一袋拆开的拉面，一个煮面的锅，水还没烧开火已经关了。
灶台旁边的垃圾桶里，有半个烧焦的面饼。
你看了看锅又看了看垃圾桶，忽然有点想笑。
二十七岁，商界闻风丧胆的田家大少爷，连个泡面都煮不好。
你把锅洗干净，重新放回灶台上，关了厨房的灯回了房间。
这一次，楼上的脚步声没再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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