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

那声音不大，但浑厚，带着一种像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共鸣。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坠，像有人把一句话从坡上推下来，滚到底了才停。

“搁着吵吵什么啊？有客了不知道吗？”

齐淮洲和闻安同时停下来，同时看向门口。

布帘被掀开了一半，一个人站在那儿。

三十来岁，不到三十五的样子。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亮，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干，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不是特意留的，是有几天没刮了。头发是黑色的，短短的，没型，像自己拿剪刀对着镜子剪的，剪完了也没在意好不好看。

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黑色的圆领衫，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卡其色的裤子，黑色的徒步鞋，鞋面上有灰，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个结。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那种——不是在赶路，就是刚从什么地方干完活出来的。不是狼狈，是“没顾上”。

他站在门口，左手还攥着布帘，右手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不大，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了什么。他的表情是一种很微妙的、介于“我是不是走错地儿了”和“来都来了进去看看”之间的欲言又止。

闻安先反应过来。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抹布搭在肩上，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半步。“进来坐。有水。”

那个人——老赵——看了闻安一眼，又看了吧台前齐淮洲一眼，又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新春在钢琴那边，叶黄在角落，白简缩在椅子上，李小璐坐在桌子上，南宫芊芊从单词书后面露出两只蓝眼睛，萧叶珃把眼镜戴好了正看着他，祁夜祠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半个身位。

“这么多人。”老赵说。语气不是惊讶，是“好家伙”那种带着点乐的感慨。

“人多热闹。”闻安说。

“热闹？我刚才听你们那动静，我还以为打起来了呢。搁门口听了半天，光听见一个白毛在那儿叭叭叭，另一个在这边叭叭叭，叭叭完了谁也不服谁。”老赵走进来，把布帘放下，帆布袋从右手换到左手，走到吧台前，在高脚凳上坐下。坐的动作很自然，不像是第一次来，倒像是来过很多回了——但其实他是第一次来。有些人的“自来熟”是装出来的，他不是，他是真熟。跟人熟，跟地方也熟，跟这个世界都熟。

齐淮洲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您哪位？”

“姓赵。都叫我老赵。”老赵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搓了搓手。“来讨口水喝。有水吧？”

闻安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只玻璃杯，倒了水，没加糖，推到老赵面前。“免费的。”

老赵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咽了，哈了一口气。“好。渴死了。走了一路，连个水坑都没见着。你们这儿有水就行。有吃的吗？随便什么都行，不挑。”

闻安看了一眼齐淮洲。齐淮洲看了一眼闻安。闻安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端出那个盘子，里面还有几块灰白色的、方形的、用植物根粉做的饼干。他把盘子放在老赵面前。老赵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了，又嚼了，咽了。

“没味儿。”他说。

“没味儿就对了。”齐淮洲说。

老赵看了齐淮洲一眼，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快了些。“还行。不顶饿但能嚼。比啃树皮强。”

齐淮洲的红瞳里多了一点兴趣。“您啃过树皮？”

“这个世界里没啃过。活着的时候啃过。小时候，家里穷，赶上那几年——不说了。”老赵把手里剩下的饼干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咽了，又拿起一块，又塞进去，嚼了，咽了。两块饼干下肚，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大口。“行，缓过来了。谢谢啊。”

闻安把盘子收回去。“你从哪儿来的？”

“北边。走了好几天了——不对，这个世界没有好几天，走了好几个那个——反正走了挺久。”老赵用下巴朝天上那个灰球的方向努了努。“你们呢？你们这队伍人不少啊。都是你俩的？”

齐淮洲说：“不是小爷我的。也不是他的。自己凑的。”

“凑得好。一个人走没意思。”老赵把帆布袋从地上拎起来，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齐淮洲往袋子里瞟了一眼，看到一些灰片，几块黑色的块茎，一小团绳子，还有一个用旧布裹着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老赵没拿出来，又把拉链拉上了。

“您来这儿就是为了找水？”闻安问。

老赵点了点头。“路过。看见这边有个房子，亮着光，寻思有人，就进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多人。”他又扫了一圈屋子里的这些人。目光在新春身上停了一下——不是那种打量的停，是那种“这姑娘衣服挺别致”的停。在新春的水手服上停了一秒，移开了。他又看了看叶黄怀里的纸，看了看李小璐桌子上的本子，看了看南宫芊芊手里的单词书，最后又回到齐淮洲脸上。

“你刚才跟他吵什么呢？”老赵用下巴指了指闻安。

齐淮洲说：“没吵。拌嘴。”

“拌嘴？拌嘴能拌出刚才那动静？我在门口听着，还以为你们要在糖放多少这个问题上决一死战呢。”

齐淮洲的嘴角抽了一下。“您听见了？”

“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半勺三勺二点五勺，加多了加少了，伺候不伺候的。我跟你说，你这人吧，嘴太碎了。你跟他在一个屋子里待着，他就算不说话，你也能自己跟自己吵起来。”

闻安在旁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贱兮兮的笑，是那种“有人替我说出了我想说的话”的笑。

齐淮洲瞪了闻安一眼，然后转向老赵。“小爷我不是嘴碎。小爷我这是——表达欲强。”

老赵看着他的红瞳，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表达欲强。我记住了。下次再来，要是还听着你在里头吵吵，我就知道是你在表达。”

新春从钢琴那边站起来，走过来，在老赵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两只手撑在凳面上，腿够不着地，晃了晃。

“赵叔叔。”新春叫他。

老赵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赵叔叔。你姓赵，比我大，叫叔叔不对吗？”

“对。对。”老赵抓了抓后脑勺的短发。“就是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你叫啥？”

“新春。春天的春。”

“好名字。喜庆。”

新春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赵叔叔，你刚才说你活着的时候啃过树皮。啃的是什么树？杨树？柳树？榆树？”

老赵又愣了一下。“你还知道榆树？”

“我在书里读到过。榆树皮磨成粉可以吃。杨树皮不行，苦的，而且容易拉肚子。”

老赵看着新春，看了好几秒。“你这孩子，看的书挺杂啊。”

新春用力点了点头。“我在学做人。什么都学。”

老赵没接话。他转头对齐淮洲说：“你们这队伍，确实凑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