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

老赵没急着走。他喝完了一杯水，又要了一杯。第二杯喝得慢，端在手里，转着杯子，看杯子里透明的水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微微晃动。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也不是一个不说话的人。他说话的时候是那种——“我不说话也没事，但既然在说话，就说点实在的”那种人。不问多余的，不答不该答的。齐淮洲注意到他从来不问“你怎么死的”。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没想过要问。在这个世界里，绝大多数人见面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像交换名片一样。老赵不交换。

“你在北边待了多久？”闻安问。

老赵想了想。“不知道多久。反正从——从我来这儿，就一直往南走。走了很久。北边那地方，冷。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那种——空。什么都没有。走一天，灰球从那边挪到那边，周围的东西一点儿不变。你要是不看那个球，你都觉得自己在原地打转。”

“那你为什么往南走？”叶黄从角落里问了这一句。声音不大，但老赵听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绿头发，粉色眼睛，红色外衣，怀里抱着一厚摞纸。他看了一眼那些纸，没问上面写了什么。

“往南走能遇到人。”老赵说。“在北边，一个人都遇不到。走十天——不对，走十个那个——也遇不到一个。我有一阵子以为自己聋了，因为没有声音。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不是耳朵坏了，是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声音传出去就被吸走了。后来我就想，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不是死，是疯。”

新春歪着头。“你怕疯？”

“谁不怕？”老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不怕？”

新春想了想。“我不知道。我还没疯过。疯过就知道了。”

老赵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着新春的表情，想从里面找出“我在开玩笑”或者“我这话是说着玩的”的痕迹。没找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老赵把杯子放下，搓了搓手背。“你们这些人，挺有意思的。不像我之前遇到的那些。”

“哪些？”齐淮洲问。

“就是——那些。你们知道的那种。一见面就问‘你记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然后就开始讲自己怎么怎么死的，讲完了就蹲在路边不动了。要么就是那种——一见人就躲，躲不开就发抖，抖完了就哭，哭完了就不说话了。还有那种——”老赵顿了一下。“还有那种你看着他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的。不是死了，是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能回你，回得都对，但你知道那不是他在说。”

齐淮洲没有说话。他见过那种人。在灰街的巷子里，在镜城的边缘，在仓库的阴影中。那些在这个世界待了太久的人，那些被循环冲刷了太多次的人，那些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要活着”的人。他们还能说话，还能走路，还能对答如流。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老赵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把帆布袋拎起来挎在肩上。

“谢了啊。水好喝。饼干虽然没味儿，但嚼着不费牙。”

“这就走了？”闻安问。

“走了。再往南走。听说南边有个大湖，水是黑的，倒影会动。我去看看。”

齐淮洲想说那个湖叫倒影湖，湖里的倒影会延迟，会独立行动，你盯着看三秒以上它就会开始做自己的事。但他没说。有些事情，自己看到的比听别人说的更管用。

老赵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这酒馆，下次我来的时候还开着吧？”

闻安说：“开着。”

“行。那下次来，我自己带点下酒菜。光喝糖水没意思。我这还有几块块茎，看你们这饼干也是用块茎做的，下次我带来，咱烤着吃。”老赵的目光扫过屋子里每一个人——新春，叶黄，李小璐，白简，南宫芊芊，萧叶珃，祁夜祠，齐淮洲，闻安。一个一个地看，不多不少，一秒一个。“走了啊。”

布帘落下来。

脚步声从门口延伸出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灰白色的空地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