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又来了
闻安的酒馆里没有客人。
这是常态。闻安开这个酒馆不是为了赚钱——这个世界没有“赚钱”这个概念。灰片是灰片,能换东西,但闻安从来不主动收。有人放一把在吧台上,他不看;没人放,他也不问。齐淮洲说他开的是“过家家酒馆”,闻安说“你懂什么,这叫社交场所”。
社交场所今天只有自己人。
齐淮洲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左手边是叶黄——她抱着纸,没写字,就是抱着。右手边是白简——他缩着,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灰色眼睛半闭着,介于睡和不睡之间。新春蹲在钢琴旁边,用一根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按,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曲子。李小璐坐在角落的桌子上,把本子摊开,在五线谱上画音符,铅笔芯在纸面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南宫芊芊占据了靠窗的位子,单词书翻到中间偏后的某一页,嘴唇动着,没有声音。萧叶珃坐在她对面,把单框眼镜取下来用衬衫下摆一遍一遍地擦,擦完戴上,摘下再擦——不是因为他有强迫症,是因为镜片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祁夜祠站在门口,还是那个位置,双手插在灰蓝色夹克的口袋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外面灰白色的空地。元慧不在。
闻安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擦着一个玻璃杯。玻璃杯已经擦了至少十分钟,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杯口到杯底,每一个被他擦过的面都亮得能当镜子用。但他不觉得烦。在这个世界里,擦杯子是一种不需要理由的、正当的、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齐淮洲用手指敲了敲吧台面。
“闻安。”
“嗯。”
“您那个加糖的水,再给小爷我来一杯。”
“你刚才喝过了。”
“小爷我又渴了。”
“你不是渴了,你是闲的。”
“您丫管小爷我是什么原因。倒水。”
闻安把擦好的玻璃杯放回架子上,拿了一个新的,倒了水,加了一勺糖。不是一勺,是半勺。齐淮洲看着他加糖的手,嘴角往下撇了撇。
“半勺?您打发叫花子呢?”
“你上次说三勺太甜,这次我减量了。”
“小爷我说三勺太甜,您就加到四勺啊!减什么减?”
闻安把玻璃杯推到他面前,嘴角那颗痣随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往上挑了挑。“小淮舟,你这个逻辑有问题。嫌甜应该减糖,没有往上加的。”
“小爷我的逻辑没问题。小爷我说三勺太甜,意思是三勺太甜了,但两勺不够甜。所以要找一个中间值——二点五勺。您要有二点五勺的量器,您给小爷我用二点五勺。您没有,那就三勺,小爷我忍了。您倒好,直接给半勺,您这是做实验呢?量程跳档了您知道吗?”
闻安靠在吧台后面的柜子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看齐淮洲。“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特别难伺候?”
“小爷我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感慨一下。”
“您感慨个屁。您这酒馆开到现在,除了小爷我天天来捧场,还有别人吗?没有。您不把小爷我伺候好了,您这酒馆迟早得关门。”
闻安伸出右手,指了指酒馆的四面墙。“你告诉我这门怎么关?没有门。我这酒馆连门都没有,只有一块布帘子。你跟我说关门。”
齐淮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半勺糖的水,寡淡,微甜,后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您这水吧,说好喝不好喝,说难喝也不难喝。就跟您这个人一样——不讨厌,但也不招人待见。”
闻安拿起擦杯子的布,朝他甩了一下。齐淮洲偏头躲过,布角扫过他耳边的白发,没沾着。
“你丫的。”
“没打到。”
“小爷我说的是您甩布这个动作,不是说您打到没打到。”
新春从钢琴那边转过头来,棕色的眼睛看着吧台方向。“你们又开始了?”
齐淮洲和闻安同时看向她,同时说了一句——“没有。”然后对视了一眼,同时把目光移开。
新春把头转回去,继续按她的音阶。do re mi fa sol la ti do。do ti la sol fa mi re do。来回。像一只啄木鸟在啄一根金属管子。
叶黄从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齐淮洲一眼,又看了闻安一眼,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齐淮洲余光扫到了她的笔尖动向——她写的是“第二十三次”。不是今天,是有史以来。
白简在卫衣帽子里发出一个很轻的、类似于“噗”的声音。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萧叶珃把单框眼镜戴上,透过镜片看了看齐淮洲和闻安,说了一句:“你们俩的相处模式像老夫老妻。”
吧台后面飞过来一块抹布。萧叶珃偏头,抹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落在地上。他没捡。闻安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捡起抹布,走回去,继续擦杯子。
齐淮洲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您别搭理他,中二病说话不过脑子。小爷我跟您老夫老妻?小爷我要是跟您老夫老妻,第一天就把您休了。”
闻安头也没抬。“你休不了我。这酒馆是我的。要走你走。”
“小爷我凭什么走?小爷我走了谁给你捧场?”
“你走了我可以清净。”
“您清净个屁。没有小爷我,您这酒馆连个活人气儿都没有。您自己一个人蹲在这儿擦杯子,擦到天荒地老,擦到下一个循环,擦到——”
“行了行了行了。”闻安把杯子放下来,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开始擦另一只。“你再说下去,这个世界的循环都要被你念叨加速了。”
齐淮洲刚要接话,一个声音从门口方向传进来。
……
卡布橙(作者)很久没有更新这个了吧
卡布橙(作者)上次更新还是在上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