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长安五岁那年,乾东城又来了一场大雪。
百里东君站在听雪轩的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酒,看儿子在院子里堆雪人。沈清辞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旧青色外衫——不是当年那件了,那件已经洗得发白,收在箱底压着。这件是新的,可颜色和旧的那件一模一样,是她托人从江南买来的料子,照着旧衣的款式做的。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簪,他送的那支,戴了快六年了,玉质依旧温润,簪头的玉兰花依旧栩栩如生。
“爹!爹你看!”百里长安捧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球跑过来,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沾着雪,“我堆的雪人!”
百里东君低头看着那个雪球——说它是雪人都抬举了,就是一个圆不圆方不方的雪坨子,上面插了两根树枝当胳膊,两个黑石子当眼睛。他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儿子的作品,点了点头。“不错,比你爹强。”
“真的吗?”百里长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你爹五岁的时候连雪坨子都堆不出来,只会吃雪。”
百里长安咯咯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银铃。沈清辞在旁边看着父子俩,嘴角翘着,没有插话。
百里东君站起身,把手里的酒碗递给沈清辞。“尝尝,今年的冬酿酒。红枣少放了,桂花多放了,按你说的调的。”
沈清辞接过碗,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品了品。“刚好。”
百里东君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把儿子扛在肩上,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百里长安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沈清辞站在屋檐下,端着那碗热酒,看着雪地里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里暖得像怀里揣了个炭炉。
这个院子,她一个人住了大半年。那时候白梅树还没有这么高,石桌石凳还没有这么旧,院墙上爬满了藤蔓,门闩上刻着“勿念”两个字。她每天一个人坐在这里,一个人酿酒,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月亮。她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可那个人来了,推开了那扇门,对着墙说了十天的话,在深秋的夜里把她的外衫盖在自己身上,替她扎了上元节的兔子灯,替她酿了三生醉,替她戴上了白玉兰簪。
他来了,就没有走。
傍晚,百里长安在屋里睡着了。沈清辞给他盖好被子,放下帐子,轻轻关上门,走到院子里。百里东君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两只白瓷酒杯,酒壶里装着东风破。他看见她出来,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阿福睡了?”
“睡了。玩了一天,累了。”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缺了一个角,挂在白梅树的枝头。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枝条的沙沙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着温热的酒,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百里东君。”
“嗯。”
“你说阿福长大了,会像谁?”
百里东君想了想。“像你。他的眼睛像你,墨绿色的,很好看。”
沈清辞摇了摇头。“他像你。他的脾气像你,倔,认定了的事不回头。”
百里东君笑了。“那不是像我,那是像你。你比我倔。你说不回来就不回来,说不见我就不见我,说不嫁就不嫁,说等我就等我。你比我倔多了。”
沈清辞没有反驳,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北阙城的街上,第一次看见百里东君的那天。他从街上跑过去,骑着一匹黑马,笑得很大声,很张扬,像一阵风。她追了几步,没追上,站在街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长街尽头。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家住哪里。她只知道,她想再见到他。
后来她打听到了他的名字——百里东君。后来她学会了酿酒。后来她在树上刻了他的名字。后来她买了城北的旧院子。后来她每天日落时分去醉仙楼后院等一个人。后来她等到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百里东君。月光落在他脸上,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了。他二十一岁了,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颧骨更突出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这些年操劳留下来的痕迹。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像他们初见时一样。
“百里东君,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
百里东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酒杯,和她的轻轻一碰。叮的一声,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这个问题,你问了很多遍了。”他说,“我也回答了很多遍了。”
“不后悔。一天都没有后悔过。”
沈清辞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她低下头,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我也是。”她说,“一天都没有后悔过。”
百里东君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她的身体很暖,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温度。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梨花的香气——淡淡的,清冽的,和很多年前乾东城那场雨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沈清辞。”
“嗯。”
“下辈子,我还去找你。”
沈清辞把脸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院中的白梅树像镀了一层银。她想起了听雪轩那副对联——“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她和他之间的事,不是什么古今大事,不过是两个人的相遇、相识、相知、相守。可对她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
“好。”沈清辞说,“我等你。”
风吹过白梅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不会停的雪。百里东君抱着沈清辞,沈清辞靠在他怀里,两个人在白梅树下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院子里的雪地上落满了花瓣。
屋里传来百里长安的梦呓。“爹……娘……”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百里东君站起身,牵着沈清辞的手走进屋里。儿子在床上滚了一圈,被子踢到了脚边,睡姿霸道得像个小将军。沈清辞把被子重新盖好,百里东君在床边坐下,看着儿子那张和他如出一辙的脸。
“像你。”沈清辞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他睡觉的样子像你,一点都不老实。”
百里东君笑了。“我睡觉哪里不老实了?”
“你睡觉满床滚,有一次差点滚到地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你睡一张床。”
百里东君回过头看着妻子,烛光中她的脸温柔得像一幅工笔画。他伸手握住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
“沈清辞,这辈子有你,真好。”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浮起一个笑。不是淡淡的那种,不是转瞬即逝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的、眼底有光的、像白梅花开在雪地里的笑。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