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五年的春天,听雪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百里东君在酒肆忙,沈清辞一个人在家整理方子。院子里的白梅已经落了,桃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她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纸,手里拿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风把一张纸吹到地上,她弯腰去捡,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清辞抬起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绛红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她的脸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可眉眼依旧浓艳张扬,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她站在那里,看着沈清辞,嘴角噙着一抹笑,眼眶却红了。
“姐?”沈清辞放下笔,站起身来。
沈清歌大步走进来,一把抱住妹妹,抱得很紧很紧。沈清辞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可她没有推开,因为她感觉到姐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沈清歌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法,而是肆无忌惮的、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她从来不在人前哭,从小到大,沈家的人没见过沈家大小姐掉一滴眼泪。可此刻她抱着妹妹,哭得像个丢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你哭什么?”沈清辞的声音也有些发哽。
“我想你了。”沈清歌把脸埋在妹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三年了,你一封信都不给我写。我不找你,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找我?”
沈清辞没有说话,伸手拍了拍姐姐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轻。她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怕写了就想回去,怕回去了就不想走,怕走了就再也回不到乾东城、回不到听雪轩、回不到现在这个让她安心的地方。
沈清歌哭了很久,久到百里东君从酒肆回来,看见院子里抱在一起的两姐妹,愣在门口。沈清辞朝他使了个眼色,他识趣地没有进来,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三人在听雪轩吃了一顿饭。沈清歌喝了很多酒,先是喝东风破,后是喝梨花白,最后喝冬酿酒。她喝一杯哭一次,哭一次笑一次,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说她去了很多地方——去了江南,去了西域,去了塞北,去了东海。她找那个江湖剑客找了三年,找到了,人家已经娶了别人。
“他说他等不了。”沈清歌端着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他不知道我会去找他,他说他不知道我等了他那么久。他不知道的事多了,可他不愿意知道了。”
沈清辞伸手握住姐姐的手。沈清歌的手很凉,比当年的她还要凉。她看着妹妹,又看了看百里东君,看着他们并排坐在一起、偶尔对视一眼、嘴角都会不自觉地翘起来的样子,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笑,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
“你们好好的。”沈清歌端起酒杯,朝他们举了举,“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沈清辞在听雪轩住了三天,每天和沈清辞一起喝酒、说话、整理方子。她帮妹妹抄了很多份方子,她的字比沈清辞的还要好看,笔锋更硬,骨架更稳,像她这个人。她说她不会再去找那个人了,等过了就不等了,等不到就是没缘分,没缘分就不强求。她说她要去浪迹天涯,做一名真正的侠女,喝酒吃肉,快意恩仇,不想那些有的没的。
走的那天,沈清辞站在城门口送她。沈清歌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清辞,你变了好多。”她说,“你胖了,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多了。你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假笑,是真正的笑。你的手不凉了,我刚才握了一下,温热的。”
“他对你好,我知道。你过得好,我也知道。”沈清歌拨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妹妹,“我就是来看看你。看完了,走了。”
她策马冲出了城门,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南下的官道上。沈清辞站在城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地之间。她没有哭,因为姐姐说了——“过得好就不用哭。”她过得好,所以她不哭。
百里东君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走吧,回家。”
沈清辞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城门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进出城的百姓,没有沈清歌的影子。
“她会找到的。”沈清辞说。
“找到什么?”
“找到她的那个人。”沈清辞转过头,看着百里东君的眼睛,“就算找不到,她也会过得很好。她是我姐姐,她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百里东君笑了,握紧她的手。“走吧,回家给你热酒。”
番外·小东君
婚后第六年,沈清辞生了一个儿子。
百里东君站在产房门口,来回走了几百趟,走得青禾头晕眼花,差点吐了。温婉清坐在廊下,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百里成风站在院子中间,板着脸,可他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声啼哭从屋里传出来,百里东君猛地停下脚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产婆推门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笑呵呵地说:“恭喜恭喜,是个小公子。”
百里东君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东西,愣了好一会儿。“他……怎么这么丑?”
温婉清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出生的时候比他还丑。”
百里东君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可他舍不得移开眼睛。他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红红的、鼻子眼睛皱成一团的小东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是他的儿子,是沈清辞给他生的儿子,是他们两个人的血脉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我能进去看她吗?”百里东君问产婆。
产婆点了点头。他抱着儿子,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沈清辞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珠。可她在笑,笑得很累很累,可她笑得很好看很好看。
百里东君在她床边坐下,把儿子放在她身边。沈清辞侧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像你。”她轻声说。
“哪里像?这么丑。”
沈清辞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才丑。”
百里东君看着妻子和儿子并排躺在床上的样子,眼眶忽然红了。他想说很多话——谢谢你,辛苦了,我爱你。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俯下身,在沈清辞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沈清辞,谢谢你。”
沈清辞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给我生了这么丑的儿子。”
沈清辞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不丑。一点都不丑。他是最好看的。”
百里东君低下头,看着那个被亲娘夸“最好看”的小东西。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黑溜溜的,像两颗葡萄。他看着百里东君,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眼,然后打了一个哈欠,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百里东君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儿子满月那天,百里东君给他取了一个名字——百里长安。长治久安的长安,愿他一生平安,一世长安。
沈清辞听了这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小名叫什么?”
“小名你来取。”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吃饱了奶、正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的小东西,想了想。
“叫阿福。”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阿福?”
“土是土了点,好养活。”
百里东君看着沈清辞一本正经说“好养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想起她第一次教他酿酒时的样子——认真、细致、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她做什么事都是这样,认真得让人心疼。哪怕是给儿子取小名,都要想着“好养活”。
他伸出手,把沈清辞和儿子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阿福。”他叫了一声。
怀里的婴儿打了个哈欠,像是在回应。沈清辞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百里东君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高兴,也许是感动,也许是一个曾经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有了家、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有了想要守护一辈子的人。
那天晚上,百里东君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走了很久。月亮很圆很大,照得院子里的白梅树像镀了一层银。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月光下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暖很暖的东西。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走的时候,她才八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可现在她懂了——母亲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不是自己会不会哭,而是自己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娘。”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我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
月亮闪了闪,像是在回应她。沈清辞笑了,转身走进了屋里。灶台上温着一壶酒,是百里东君出门前热上的。她倒了两杯,端到院子里,递给百里东君一杯。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凳上,喝着温热的酒,看着月亮,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儿子。
“百里东君。”
“嗯。”
“谢谢你。”
百里东君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眉眼温柔得像一幅工笔画。
“谢什么?”
沈清辞端起酒杯,和他的轻轻一碰。叮的一声,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捧在手心里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