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年的冬天,乾东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百里东君站在听雪轩的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酒,看着院子里的白梅树。三年了,那棵树长高了不少,枝条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每年冬天,白梅花开的时候,满院都是清冽的香气,和沈清辞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是今年新酿的冬酿酒,加了红枣、枸杞、桂圆,还有一小把干桂花。酒液是琥珀色的,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被阳光照穿的玉。他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一件厚实的大氅披上了他的肩膀,带着熟悉的梨花香气。
“站在风口喝酒,也不怕着凉。”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可听得出心疼。
百里东君转过身,看见她站在他面前。三年了,她变了一些。脸颊比从前丰润了些,有了血色,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苍白如纸。眼下那道青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红晕,像白梅花瓣上落的一抹胭脂。发间依旧簪着那支白玉兰簪——是他送的那支,旧的她收在妆奁里,舍不得戴,说等这支戴旧了再换。可他知道,她是舍不得,不是舍不得戴,是舍不得把那支旧的收起来。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念想,和她娘留下来的那只玉镯、那张三生醉的方子放在一起,锁在檀木匣子里,钥匙她随身带着。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沈清辞帮他系好大氅的带子,动作自然又熟练,像做了很多很多遍。
“睡不着。”百里东君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梦见你了。”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天天见,还梦?”
“天天见也想。”
沈清辞低下头,耳朵红了。三年了,她还是会耳朵红,每次他冷不丁说一句这样的话,耳朵就不争气地红了。她明明已经不是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了,明明已经嫁给他三年了,明明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锅饭、喝同一壶酒,可她就是听不得他说这种话。每次听见,耳朵就像被火烧了一样,烫得她浑身不自在。可她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有点喜欢。
两个人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雪。白梅花开了满树,花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分不清哪些是花哪些是雪。风吹过,几片花瓣和几粒雪一起飘下来,落在石桌上、石凳上、沈清辞的发间。
“今年的白梅开得比去年好。”沈清辞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花瓣飘进了雪地里。
“是因为你今年给它多浇了一次水。”百里东君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怎么知道?”
“你做什么我都知道。”百里东君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她,“尝尝。”
沈清辞接过碗,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品了品。“桂花放多了,盖过了红枣的味道。”
“明年少放点。”
“嗯。”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简简单单,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可每一句都让人觉得踏实。他不说“我爱你”,她不说“我也是”,可他用每天早起为她温的一壶酒来说,她用每天为他系好大氅的带子来说。有些话,说了不如做了。做一辈子,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早饭是在屋里吃的。沈清辞煮了一锅白粥,蒸了一笼桂花糕,切了一碟酱菜。百里东君吃了两碗粥、三块桂花糕,吃得稀里呼噜的,嘴角沾了米粒都不知道。沈清辞伸手帮他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今天要去酒肆吗?”她问。
“去。下午有一批新酒要开坛,得盯着。”百里东君喝了最后一口粥,放下碗,“你跟我一起去?”
沈清辞摇了摇头。“我在家把那些方子整理一下,有些写得不清楚,要重写。”
百里东君看着她,看着她低眉顺眼收拾碗筷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暖很暖的东西。三年前,她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种了满院的白梅,每天日落时分去醉仙楼后院等人。她等的那个人来了,娶了她,和她一起住在这个院子里,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看雪、一起等白梅花开。她再也不用一个人了。
“沈清辞。”他叫她。
“嗯。”
“嫁给我,你后悔吗?”
沈清辞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后悔。”她说。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
“后悔没有早点答应你。”沈清辞把碗放回桌上,看着他,“后悔在城北那堵墙后面躲了你那么久,后悔让你对着墙说了十天的话,后悔让你等了那么久。”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不后悔嫁给你。一天都没有后悔过。”
百里东君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不凉了,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温热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温度。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我也是。”他说,“一天都没有后悔过。”
那天下午,百里东君去了酒肆,沈清辞留在听雪轩整理方子。她坐在窗前,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纸,有些是她娘留下来的,有些是她自己写的,有些是百里东君的手稿。她把它们按年份、按酒种分类,重新抄写,装订成册。这是她打算做一辈子的事,把这些方子传下去,传给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写到一半,她停下笔,抬起头看着窗外。院子里的白梅在雪中开得正盛,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对她招手。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可她不在乎。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里。花瓣是白的,薄得像纸,脉络清晰可见。她把花瓣凑到鼻尖闻了闻,清冽的香气钻进鼻腔,和很多年前她在北阙城闻到的味道一样。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一个少年会骑着一匹黑马从街上跑过去,笑得很大声、很张扬、像一阵风。她不知道那阵风会吹到乾东城,会吹开听雪轩的门,会吹进她的心里,在那里住下来,再也不走了。
现在她知道了。那阵风有一个名字,叫百里东君。
傍晚,百里东君从酒肆回来,推开门,看见沈清辞坐在桌前写字,桌上摊着厚厚一沓已经抄好的方子,整整齐齐的,每一页都写着酒名、配方、酿法、注意事项。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些方子。
“写完了?”
“快了。还有几页。”
百里东君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酒壶,拔开塞子,倒了两杯酒。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把一杯推到她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安静地坐着,看她写字。沈清辞写完了最后一页,放下笔,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口。
“新酒?”她问。
“嗯。用今年的白梅花泡的,泡了七天。你尝尝,觉得怎么样?”
沈清辞又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品了品。“梅花香很清,没有被酒味盖住。你火候掌握得越来越好了。”
百里东君笑了,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是你教得好。”
窗外,雪停了。白梅树上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蓝光,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街道上传来零星的吆喝声和孩童的笑声,乾东城的傍晚一如既往地热闹。屋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着新酿的梅花酒,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可这种沉默不让人难受,反而让人觉得安心。因为你知道,坐在对面那个人,会一直在那里,不会走,不会离开,不会让你一个人。
沈清辞放下酒杯,看着百里东君。“百里东君,你说明年白梅花开的时候,我们还在不在这里?”
“在。”百里东君说,“后年也在,大后年也在。年年都在。”
沈清辞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笑。不是淡淡的那种,不是转瞬即逝的那种,而是真真切切的、眼底有光的、像白梅花开在雪地里的笑。
“那我明年要多酿一些梅花酒。”她说,“后年也要,大后年也要。年年都要。”
百里东君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温热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温度。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年年都陪你酿。”
窗外,又飘起了雪。白梅花在雪中轻轻摇曳,像在为两个人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