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的夏天来得很突然。仿佛前一日还是料峭春寒,后一日蝉就叫了。
五月端午,齐旻在门口挂菖蒲。萧羽站在廊下看,手里拿着一个粽子,剥得乱七八糟,米粒粘在手指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会不会包粽子?”萧羽问。
齐旻把最后一束菖蒲挂好,转过头看着他。萧羽的手指上全是糯米,粽叶散了一桌,盆里的红枣一颗都没用上。“不会。”齐旻说,“但可以学。”
萧羽看着他挽起袖子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在厨房,第一次做红烧肉的时候。齐旻说“不会,但可以学”,然后做出来的红烧肉连猫都不吃。但第二次就好多了。第三次更好。到第四次的时候,已经可以吃了。
“你学东西快。”萧羽说。
齐旻拿起一片粽叶,看了看萧羽桌上那些失败品,想了想。“你学东西也快。”
“我学东西不快。”萧羽靠在椅背上,“我只是不怕失败。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齐旻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萧羽,萧羽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齐旻低下头开始包粽子。他把粽叶折成漏斗状,放一把糯米,放一颗红枣,再放一把糯米,把粽叶折过来,用绳子缠紧。第一个歪歪扭扭的,不像粽子,像一团被绳子捆住的糯米。
“这是什么?”萧羽凑过来看。
“粽子。”齐旻面不改色。
萧羽盯着那个东西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懒散的笑,不是疯癫的笑,是开怀的、毫不掩饰的、笑得肩膀都在抖的笑。齐旻看着他的笑,嘴角也弯了一下。他很少看到萧羽这样笑。萧羽在皇城里的笑都是有分寸的——多一分显得疯,少一分显得冷。但在这里,在云州,在端午节的早晨,在满桌狼藉的粽叶和糯米中间,他笑得像一个普通人。
“笑什么?”齐旻问。
“笑你。”萧羽止住笑,但眼里的笑意还在,“做什么都认真。包个歪粽子也认真。”
齐旻低下头,继续包第二个。这一次好了一些,至少看起来像粽子了。他把包好的两个粽子放进蒸笼,然后拿起第三片粽叶。
“萧羽。”
“嗯。”
“你以前在皇城过端午吗?”
萧羽把手指上的糯米一粒一粒地擦掉。“过。宫里每年都过。包粽子、赛龙舟、挂菖蒲。一样不少。”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齐旻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怀念,是隔阂。像一个旁观者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和谁一起过?”齐旻问。
萧羽的手指停了一下。“一个人。”
齐旻没有继续问。他把包好的粽子一个一个放进蒸笼,一共包了十二个。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但都是粽子的形状。“十二个。”齐旻盖上蒸笼盖,“一人六个。”
“我吃不了六个。”萧羽说。
“那就留着明天吃。”
萧羽看着那个蒸笼,没有说话。齐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今天比平时安静。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是一种放松的、不需要说话的安静。像一只猫,吃饱了,晒着太阳,什么都不想。
粽子蒸好了。齐旻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粽叶的清香和糯米的甜味。他用筷子夹出一个,放在盘子里,推到萧羽面前。萧羽掰开粽子,红枣嵌在糯米中间,像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好吃吗?”齐旻问。
“咸了。”
齐旻愣了一下。“粽子怎么会有咸味?”
萧羽面无表情地说:“你把糖当成盐了。”
齐旻低头看了看灶台上的调料罐——盐罐和糖罐并排放着,盖子都打开了。他拿起糖罐,里面少了一大截。他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不早说?”
萧羽咬了一口粽子,嚼着,咽了。“你说可以学。学就要付出代价。”
齐旻看着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萧羽的表情很认真,但眼睛里全是笑意。齐旻拿起一个粽子,掰开,咬了一口。甜的。糯米是甜的,红枣是甜的,但粽叶的清香和糯米的软糯混在一起,甜得不腻人。不难吃。
“能吃。”齐旻说,“毒不死。”
萧羽看着他,笑了一下。齐旻也笑了。两个人对着笑,坐在满桌狼藉的粽叶和糯米中间,吃着糖放多了的红枣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