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下

红绳系好的第三天，梅花全落了。

齐旻早上推开门，看到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花瓣，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梅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萧羽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粥。“花落了还会再开。”他把一碗粥塞进齐旻手里，“明年开，后年开，年年都开。你年年都能看。”

齐旻接过粥碗。“你年年都陪我看？”

萧羽喝了一口粥，没有回答。齐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低下头开始喝粥。粥是白粥，没有放糖，没有放盐，寡淡无味。但他喝得很认真。

“嗯。”萧羽忽然说。

齐旻抬起头。

“年年都陪你看。”萧羽没有看他，端着粥碗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梅树，“看到你不想看为止。”

齐旻低下头，继续喝粥。粥还是寡淡无味，但他觉得有点甜了。

梅树落完了花，开始长叶子。嫩绿的芽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在用最细的笔在树枝上点颜色。齐旻每天都会站在树下看一会儿，看那些嫩芽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绿。

萧羽说他像一棵树。“什么？”

“你每天站在树下的样子，像一棵树。”萧羽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翻，只是在晒太阳，“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自己长自己的。”

齐旻从树下走出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你像什么？”

萧羽想了想。“像猫。”

齐旻偏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萧羽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一层暖色。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确实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你不是猫。”齐旻说。

萧羽睁开眼睛看着他。“那我像什么？”

齐旻看了他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不说。”

萧羽挑了下眉，但没有追问。他重新闭上眼睛，把书盖在脸上，在阳光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睡着了。齐旻坐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从平稳变得绵长，看着阳光从他的脚边移到膝盖，又从膝盖移到胸口。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就会把萧羽吵醒。

橘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跳上萧羽的膝盖，蜷成一团，也开始睡觉。人和猫，在春日的阳光下，睡成了一幅画。

齐旻看着那幅画，嘴角弯了一下。他在想，如果母妃还活着，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高兴。不是当了多大的官，不是报了多大的仇，是能在一棵梅树下坐着晒太阳，看着一个人和一只猫睡觉。

“旻儿，你过得好吗？”他听到母妃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他在心里回答，“我过得很好。”

二月十五，萧羽收到了谢九安的信。他看完之后没有收起来，而是放在桌上，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齐旻从院子里走进来，看到他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皇后调了五百精兵驻防云州附近。”萧羽的声音很平静，但齐旻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寒意。

齐旻在他对面坐下。“冲我们来的？”

“不一定是冲我们。”萧羽把信折好，塞进袖中，“但有可能。”

齐旻沉默了片刻。“要搬走吗？”

萧羽看着他。“你舍得这棵树？”

齐旻偏过头，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梅树。嫩芽已经变成绿叶了，在风中轻轻摇晃。树下那两根红绳还在，一高一低，像两道细细的伤口。“不舍得。”他说。

萧羽站起来，走到窗前。“那就留下。”

齐旻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五百精兵。我们有多少人？”

“二十个。”萧羽说。

齐旻没有问“二十个打五百个怎么打”。他知道萧羽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既然他说留下，就一定留得下。

“萧羽。”齐旻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皇后真的来了，你先走。”

萧羽偏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有你的仇要报。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齐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会骑马。你走了之后，我骑马往南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萧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弹了一下齐旻的额头。“你骑马，谁教你的？”

齐旻捂着额头。“……没学过。”

“没学过骑什么马？”萧羽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别想那些没用的。皇后不会来。她不敢来。”

“为什么？”

萧羽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梅树。“因为她的把柄在我手里。母妃留下的那些信，李茂的认罪状，刘娘子的证词——这些不是用来扳倒她的，是用来让她不敢动我的。”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她知道，她动我，我就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她赌不起。”

齐旻看着他的侧脸，在暮色中那侧脸显得格外冷硬。但他知道那不是冷硬，是铠甲。穿了十几年的铠甲，脱不下来了。

“萧羽。”齐旻伸出手，握住了萧羽的手指，“等皇后的事结束了，你把这身铠甲脱了吧。”

萧羽的手指微微一顿。

“太重了，穿太久了。”齐旻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该歇歇了。”

萧羽没有回答。但他反手握紧了齐旻的手，握得比平时更用力一些。窗外，梅树的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两只鸟落在枝丫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