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之后,雨就来了。
云州的雨和皇城的不一样。皇城的雨是灰蒙蒙的、下不透的、像一层甩不掉的阴翳。云州的雨是白的、急的、砸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水花,像无数朵转瞬即逝的花。
齐旻坐在廊下看雨。银发散在肩上,被雨雾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他手里握着那柄匕首——不是要防身,是习惯了,握着才安心。萧羽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热茶。
“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齐旻问。
“下到停的时候。”萧羽说。
齐旻看了他一眼。萧羽的嘴角弯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喝了一口。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两个人面前织成一道水帘。院中的梅树在雨中显得格外绿,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上了一层釉。
“萧羽。”
“嗯。”
“你小时候喜欢下雨吗?”
萧羽沉默了片刻。“不喜欢。”他的声音很轻,“母妃死后,每次下雨,我都会想到她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雨,也是这么大的雨。”
齐旻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萧羽放在膝盖上的手。萧羽的手凉凉的,被雨雾打湿了,指尖冰凉。齐旻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你呢?”萧羽问,“你喜欢下雨吗?”
齐旻想了想。“以前不喜欢。”他顿了顿,“在死牢里的时候,下雨是最难熬的。牢房会漏水,地上全是泥,没有干的地方可以坐。老鼠会从洞里跑出来,爬到身上。”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萧羽的手指收紧了。
“但现在——”齐旻看着院中的雨幕,嘴角弯了一下,“现在喜欢了。因为可以在廊下坐着看。不用淋雨。”
萧羽偏过头看着他。雨水打在屋檐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两个人在那道水帘后面安静地坐着,握着彼此的手。
“以后每年下雨,我都陪你看。”萧羽说。
齐旻看着他。“每年?”
“每年。”萧羽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稳,“看到你不想看为止。”
齐旻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雨还在下,水帘还在织。橘猫从屋里跑出来,在廊下蹲下,甩了甩尾巴上的水珠,蜷成一团,开始睡觉。
“猫困了。”齐旻说。
“嗯。”
“我们也睡吧。”
萧羽站起来,伸手把齐旻拉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齐旻走到自己房门口,停下来,转过头看着萧羽。
“萧羽。”
“嗯。”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萧羽站在走廊里,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脱衣裳的声音,吹灭蜡烛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天晴了。
齐旻推开门,看到院子里积了一摊一摊的水,像一面一面碎了的镜子。梅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萧羽已经在廊下了,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积水。
“今天做什么?”齐旻走过去。
萧羽想了想。“把积水扫了。”
“然后呢?”
“然后吃午饭。”
“再然后呢?”
“再然后睡午觉。”
齐旻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一天就这么过了?”
萧羽也看着他。“一天就这么过了。不够吗?”
齐旻想了想。不够吗?他不知道。以前在皇城的时候,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查案、布局、应付太子、提防皇后、收集许怀安的罪证,每一天都像打仗。现在不用打仗了,一天忽然变得很长。长到可以慢慢扫积水、慢慢吃午饭、慢慢睡午觉、慢慢等天黑。
“够了。”齐旻说。
萧羽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去拿扫帚。齐旻跟在他身后,也拿了一把扫帚。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院子里的积水往排水口扫。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橘猫蹲在石桌上,看着两个人扫水,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猫在看我们。”齐旻说。
“让它看。”萧羽把最后一摊水扫进排水口,直起腰,看着干净了的院子。“它又不干活。”
齐旻笑了一下。他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上。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萧羽,你上次说要在梅树下摆一张桌子。”
萧羽看着他。“嗯。”
“什么时候摆?”
萧羽想了想。“今天。”
齐旻愣了一下。“今天?”
“今天。现在就摆。”萧羽转身走进屋里,搬出一张桌子。木头的,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坐。他把桌子放在梅树下,又搬了两把椅子,面对面摆好。齐旻站在一旁看着,看着那张桌子,看着那两把椅子,看着萧羽额头上的汗珠。
“好了。”萧羽直起腰。
齐旻走过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桌面是木头原色,没有上漆,摸起来粗糙而温暖。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摩挲着木纹。
“以后每天在这里吃饭。”萧羽在对面坐下。
“早饭?”
“早饭。”
“午饭?”
“午饭。”
“晚饭?”
“晚饭。”
齐旻看着萧羽,萧羽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在梅树下,在初夏的阳光里,安静地坐着。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
“萧羽。”齐旻开口。
“嗯。”
“我想吃面。”
萧羽站起来。“我去做。”
齐旻也站起来。“我帮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橘猫从石桌上跳下来,跳上梅树下那张桌子的桌面,蜷成一团,开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