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齐旻说要给梅树系红绳，不是说说而已。

二月初二，龙抬头。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萧羽还在睡，呼吸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平稳而绵长。齐旻没有叫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沿着云州城的主街往南走。

晨雾很重，十步之外看不清人脸。街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雾中翻涌。齐旻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买了一卷红绳。掌柜的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银发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云州城小，消息传得快，三个月前就有人知道城东住了一个银发的年轻人，和赤王府有关。但云州人不爱管闲事，看了就看了，不会追着问。

齐旻把红绳揣进袖中，转身往回走。路过一个馄饨摊时，他停下来，买了一碗。馄饨是现包的，皮薄馅大，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齐旻站在摊位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馄饨很烫，他吃得慢，吃一口吹一下，吹完了再吃。

“你是新搬来的？”摊主是个老婆婆，一边包馄饨一边问。

“嗯。”

“城东那个宅子？”

“嗯。”

老婆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银发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包馄饨。“那是好宅子。空了十几年了，总算有人住了。”

齐旻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还给老婆婆。“多少钱？”

“三文。”

齐旻从袖中摸出三文钱，放在案板上。他转身要走，老婆婆忽然叫住了他。“后生。”

齐旻回过头。

“你头发好看。”老婆婆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像一朵菊花，“别藏着了。”

齐旻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兜帽——出门的时候他戴着兜帽，把银发藏了大半。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他不知道。但老婆婆看到了，没有害怕，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好看”。他把兜帽往后一推，把银发全部露了出来。“好。”他说。老婆婆又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包馄饨。

齐旻转身走了。晨雾淡了一些，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街照得朦朦胧胧。他走在阳光和雾的交界处，银发在两种光线的交织下泛着柔和的光。

回到宅子时，萧羽已经起来了。他站在梅树下，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起来像是刚醒不久。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齐旻露在外面的银发上。“没戴兜帽？”

“掉了。”齐旻说。

萧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街上的人看到了？”

“看到了。”

“说什么了？”

齐旻走到梅树下，从袖中取出那卷红绳。“说好看。”

萧羽挑了下眉。齐旻没有理会他的表情，低下头，把红绳从卷轴上解下来。红绳很长，他比了比梅树的高度，从树干底部开始绕第一圈。

萧羽看着他蹲在树下，一圈一圈地把红绳缠在树干上，动作很慢很仔细。他没有说话，没有帮忙，只是端着茶杯靠在树上，看着齐旻缠红绳。阳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在齐旻的银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大胤的旧俗。”齐旻边缠边说，“正月初一到二月二之间，在梅树上系红绳。系得越高，愿就越容易实现。”

“你系多高？”萧羽问。

齐旻站起来，比了比自己的身高。树干在一人高的位置有一道疤，他把红绳绕在那道疤上面。“这里。”

“不算高。”萧羽说。

“够用了。”齐旻把绳头系紧，退后一步，看着那根红绳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愿不是越大越好。太大了，实现不了。”他看着那根红绳，声音很轻很轻，“够得着的愿，才是好愿。”

萧羽放下茶杯，走到他身边。“你许了什么愿？”

齐旻偏过头看着他。“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萧羽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根红绳。绳结系得很紧，纹丝不动。“我帮你再系一根。”他从齐旻手里拿过剩下的红绳，剪了一段，比齐旻那根高了半尺，系在树干上。他系得很快，三两下就打了个结，比齐旻那个丑一些，但很结实。

“你许了什么愿？”齐旻问。

萧羽看着那根红绳。“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两个人在梅树下站着，看着两根红绳在风中轻轻晃动。一高一低，一根系得整齐，一根系得潦草。像它们的主人——一个做什么都认真，一个做什么都随意。但此刻，在这棵梅树上，它们靠得很近很近。风吹过来的时候，两根绳子会碰到一起，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像在说话。

“萧羽。”

“嗯。”

“你信这个吗？系红绳许愿。”

萧羽沉默了片刻。“不信。”他看着那两根红绳，“但我信你。你信，我就陪你信。”

齐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萧羽垂在身侧的手指。萧羽反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梅树下，握着彼此的手，看着那两根红绳在风中慢慢晃。晨雾散了，阳光完全露了出来，照在红绳上，照在梅枝上，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