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说要做红烧肉,不是说说而已。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集市。齐旻本来要跟着,萧羽没让。“你在家待着。外面冷。”齐旻没有坚持。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萧羽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梅树的落花已经被扫成了一堆,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小的红坟。橘猫又来了,蹲在石桌上舔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洗脸。齐旻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只猫。
“你说,他会不会做红烧肉?”齐旻问猫。
猫看了他一眼,继续洗脸。
齐旻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会跟猫说话了。也许是这座院子太安静了,安静到不说话会觉得对不起这份安静。
半个时辰后,萧羽回来了。左手提着一刀五花肉,右手拎着几个油纸包,袖口沾了一片菜叶,头发上还粘着一根稻草。齐旻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这是在集市上打了滚?”
萧羽低头看了看自己,把那片菜叶从袖口上摘下来。“人多,挤的。”他走进厨房,把肉和油纸包放在案板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堆东西,沉默了。
齐旻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你不会做。”
不是疑问,是陈述。
“会。”萧羽的声音底气不足。
“你做过吗?”
“……没有。”
齐旻忍住笑,走过去,挽起袖子。“我来。”
萧羽偏过头看着他。“你会?”
“不会。但可以学。”齐旻从油纸包里翻出一块姜、几根葱、一包糖、一壶黄酒。他把这些东西一字排开,然后看着那刀五花肉,想了想。
“先洗肉。”他说。
萧羽把肉拎到水盆边,洗了。水很凉,他的手指很快就红了。
“切块。”齐旻说。
萧羽拿起刀,开始切。五花肉在案板上滑来滑去,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有的厚得像砖头,有的薄得像纸片。齐旻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等萧羽切完,他说了一句:“大小不一会熟不到一起。”
萧羽握刀的手顿了一下。“……将就吃。”
齐旻没再说什么。他起锅烧水,把肉块倒进去焯。水开了,浮沫翻涌,他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把浮沫撇掉,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萧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喝粥认真,晒太阳认真,连撇浮沫都认真。好像生怕做不好,就会回到过去。
“可以了。”齐旻把焯好的肉捞出来,沥干水分。然后起锅烧油,放糖,炒糖色。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琥珀色,再从琥珀色变成深红色。齐旻把肉块倒进去,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加入黄酒、酱油、姜片、葱段,加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厨房里弥漫着肉香和黄酒的醇香。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灶台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萧羽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看着那口锅。“闻起来还行。”
齐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吃起来不一定。”
一个时辰后,红烧肉出锅了。颜色红亮,肥瘦相间,肉皮微微发颤,看起来像模像样。齐旻夹了一块尝了尝,嚼了两下,表情没有变化。萧羽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沉默了。
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咸了。”齐旻先说。
“嗯。”萧羽点头。
“还有点苦。”
“糖炒过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橘猫蹲在桌边,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红烧肉。齐旻夹了一块最小的,放在地上。橘猫凑过去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齐旻,表情像是在说——你认真的?
“猫都不吃。”萧羽说。
齐旻把地上那块肉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看着那碗红烧肉,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我们两个,一个不会做饭,一个第一次做饭。做出来的东西连猫都不吃。”
萧羽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一下。“第二次就会好了。”
“你确定?”
“不确定。”萧羽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咽了。他面无表情地说:“能吃。毒不死。”
齐旻看着他把那块又咸又苦的红烧肉咽下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实在的、更脚踏实地的温暖。这个人,吃了他做的难吃的红烧肉,没有吐出来,没有说难吃,只是说“能吃,毒不死”。
他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咸,苦,肥肉太腻,瘦肉太柴。确实难吃。但他咽了下去。
“下次少放点酱油。”他说。
“好。”萧羽说。
“糖不要炒那么久。”
“好。”
“肉切均匀一点。”
“……好。”
两个人把那碗难吃的红烧肉吃了大半。剩下的半碗,萧羽端到院子里,放在墙角。橘猫又凑过来闻了闻,这次犹豫了一下,低头吃了一口,然后继续吃。
“猫吃了。”萧羽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橘猫。
齐旻走过来,靠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只猫。“它饿了。”
“嗯。”
“饿了什么都吃。”
萧羽偏过头看着他。齐旻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柔和,右颊那道疤像一道淡淡的月牙。银发垂在肩侧,被晚风吹起来几缕,在暮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齐旻。”萧羽开口。
“嗯。”
“你饿吗?”
齐旻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映出的暮色。
“饿。”齐旻说。
“晚上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萧羽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我做什么你吃什么?不怕我毒死你?”
齐旻捂着额头。“不怕。你舍不得。”
萧羽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齐旻的眼睛,在那双浅色的瞳孔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一个不会做饭、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用弹额头表达感情的人。但他也看到了齐旻嘴角那抹淡淡的笑。那笑告诉他,这样就够了。
“晚上吃面。”萧羽转过身,走回厨房。“阳春面。这个我会。”
齐旻跟在后面。“你确定?”
“……不确定。但可以学。”
厨房里又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橘猫吃完了那半碗红烧肉,舔了舔嘴,跳上石桌,蜷成一团,开始睡觉。暮色从灰蓝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
厨房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两个人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靠得很近很近。偶尔传出一句“水开了”、一句“面放多了”、一句“好像又咸了”,然后是一阵笑声。
很轻的笑,但夜太静了,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