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云州的春天，来得比皇城早。

正月还没过完，院里的梅树就开始落花了。红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未化的残雪上，落在两个人早起推开窗时撞见的晨光里。

齐旻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梅树，看了很久。

“发什么呆？”萧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起床的沙哑。他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着，走过来往齐旻肩上一靠，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

齐旻没有躲。“花要落完了。”

“落完了还会再开。”萧羽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明年开，后年开，年年都开。你有的是时间看。”

有的是时间。这四个字在齐旻心里转了一圈。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时间”这件事了。在死牢里的时候，时间是一把钝刀，一天一天地割他的肉。现在不一样了——时间变成了一条河，慢慢地、稳稳地、无声无息地往前流。他不用再熬时间了，他可以活在时间里。

早饭是萧羽做的。白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馒头蒸过了头，有些发黄，咬起来硬邦邦的。齐旻掰开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几下，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不好吃就说。”萧羽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粥碗，姿态懒散得像在赤王府的书房里。

“好吃。”齐旻说。

萧羽挑了下眉。

“你做的，都好吃。”

萧羽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齐旻，齐旻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齐旻低下头继续喝粥，耳尖微微泛红。萧羽端起粥碗挡住了半张脸，嘴角弯了一下。

早饭吃完，萧羽去书房处理信件——虽然人不在皇城，但谢九安的消息还是会每隔几天送过来。齐旻没事做，搬了把椅子坐在梅树下晒太阳。阳光透过稀疏的梅枝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刀伤已经好了，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乱糟糟的，像一张画坏的地图。母妃说过，掌纹乱的人命苦。但母妃也说过，命苦不怕，怕的是认命。

他忽然把拳头攥紧了。“我不认。”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

书房的门开了，萧羽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齐旻站起来。“怎么了？”

“谢九安送来的。”萧羽把信递给他，“皇后在查我们的下落。”

齐旻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皇后的眼线已经在云州附近出现了，虽然还没有查到这座宅子，但迟早会查到。他把信折好，还给萧羽。“你打算怎么办？”

萧羽把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不怎么办。”他的声音很平静，“她查她的，我们住我们的。她敢来，我就敢让她回不去。”

齐旻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猩红色深处，他看到了一层薄薄的冰——不是愤怒，是准备。萧羽从来不会打没准备的仗。他来云州之前，一定已经在这里布好了防线。

“你在这里安插了多少人？”齐旻问。

萧羽的嘴角弯了一下。“够守住这座宅子的。”

齐旻没有再问。他走回梅树下，重新坐下来，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像一条褪色的地毯。

“萧羽。”

“嗯。”

“等梅花再开的时候，我要在那棵树上系一根红绳。”

萧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为什么？”

齐旻看着那棵树，声音很轻很轻。“大胤的旧俗。在梅树上系红绳，许的愿就会成真。”

萧羽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想许什么愿？”

齐旻沉默了片刻。“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萧羽没有再问。他伸出手，把齐旻肩上的一片梅花瓣拈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很小，红得发暗，边缘已经开始枯萎了。他把花瓣攥在手心里。

“我帮你许一个。”他说，声音很低很低。

齐旻偏过头看着他。

“愿齐旻每顿饭都能吃饱。”

齐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也算愿？”

“算。”萧羽把花瓣收进袖中，“我的愿，我说了算。”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一只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穿过院子，跳上石桌，蜷成一团开始睡觉。

“这只猫哪来的？”齐旻问。

萧羽看了那只猫一眼。“不知道。来了就不走了。”

齐旻伸出手，摸了摸橘猫的背。猫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齐旻的手指在猫的背毛间慢慢滑动，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它和你一样。”萧羽忽然说。

齐旻抬起头。“什么？”

“银发，白脸，不爱说话。”萧羽看着那只猫，“也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来了就不走了。”

齐旻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猩红色深处，他看到了一丝笑意——不是调侃，是一种暖的、软的、让人想靠过去的东西。

“我不会走的。”齐旻说。

萧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梅树下，晒着太阳，摸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橘猫，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一点一点地移过来，从脚边移到膝盖，从膝盖移到胸口，最后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齐旻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阳光下闭过眼睛了。在死牢里的时候，阳光是一种奢望；在赤王府的时候，阳光是一种提醒——提醒他还有多少事没做。但现在，在这里，阳光就是阳光。暖的，亮的，不需要任何意义。

他听到萧羽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耳边。他听到猫的呼噜声，低沉而模糊，像一首催眠曲。他听到远处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不是“必须活着”，不是“为了复仇活着”，不是“因为答应了母妃所以活着”，是真好。

他把手从猫背上移开，垂在身侧。萧羽的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寸。齐旻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碰到了萧羽的指尖。萧羽的手指也动了一下，然后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了一起。没有对视，没有说话，两只手安静地在梅树下握着，晒着太阳。

猫醒了，伸了个懒腰，跳下石桌，摇着尾巴走了。阳光又移了一寸，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