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之后,四顾门连着几天都在收拾残局。李相夷亲自带人加固了山门的防御,在要道上设了暗哨,又派人去联络其他门派,想要结成同盟。苏九儿不懂这些,她只管伤兵。死去的三个兄弟已经下葬,活着的二十几个伤口渐渐愈合,但有人断了手,有人瘸了腿,有人脸上落了大疤。她给他们换药的时候,尽量不看他们的眼睛,但还是会看见。那些眼睛里没有恨,只有茫然。
李相夷每天忙到深夜才回屋。苏九儿给他留一盏灯,灯油添了又添。有时候他回来她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躺下来,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靠。他揽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没一会儿,她的呼吸又均匀了,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漆黑的屋顶。
这天傍晚,李相夷回来得比往常早。苏九儿正在药庐里熬药,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药在灶台上,自己倒。”
“不喝药。”他在她身后站定,“今天接到消息,摄政王被皇上训斥了。”
她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训斥?”
“嗯。他私自调兵,皇上不知道。皇上知道了,发了脾气,让他把人撤回去,不许再动江湖门派。”他靠在药柜上,双手抱胸,“至少暂时动不了了。”
苏九儿把蒲扇放下,转过身看着他。“那你不用打了?”
“暂时不用。”他看着她的眼睛,“但皇上能保我们一时,保不了一世。摄政王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他不可能因为皇上一句话就彻底收手。”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那我们先过好眼前的日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看着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文鸢。”
“嗯。”
“今天早点睡。”
“好。”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淡淡的。苏九儿窝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李相夷。”
“嗯。”
“明天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什么?”
“线。还有针。上次买的用完了。还想买几尺布,给你做件春衫。”
“你做的我都穿。”
她笑了,靠在他胸口。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文鸢。”
“嗯。”
“今天笛飞声也来信了,说金鸳盟愿意和四顾门结盟。”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愿意?”
“嗯。他说摄政王是江湖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重新靠进他怀里。“他变了。”
“嗯。他也变了。”
第二天,苏九儿去了镇上。李相夷要陪她去,她说不用,说摄政王短期内不会动手,你去忙你的。他还是跟到了门口,站在那里看着她下山。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晨光里,白衣被风吹起,像一把出鞘的剑。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镇上和往常一样热闹,卖布的、卖菜的、卖糖葫芦的,挤挤挨挨一条街。她先去买了线和针,又去布庄挑了几尺竹青色的细棉布。老板问她做给谁,她说做给相公,老板夸她手巧,她笑了笑,付了钱。
出来的时候,在街角遇见一个算命的。白胡子老头,眯着眼睛,面前摆着一张八卦图。苏九儿本不想理,老头却叫住了她。
“姑娘,留步。”
她停下来,看着他。
“姑娘好面相。富贵命,但前半生漂泊,后半生安稳。”老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皱起眉头,“姑娘不是一般人。”
她的心一紧。“您说什么?”
“姑娘身上有轮回之气。今生遇见的人,前世也遇见过。”
她看着老头浑浊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您还看出了什么?”
“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姑娘不必执着,过好眼前的日子就是了。”
老头闭上嘴,不再说了。苏九儿在算命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几文钱,走了。她没有回头,但老头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她当然知道。但她的前世和今生,分不开。因为有他。
回到四顾门,李相夷在院子里等她。他坐在梅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没刻完的木簪。见她进来,他把木簪藏到身后。
“藏什么?”
“没什么。”
她走过去,绕到他身后,看见那把木簪,已经刻出了形状,是一朵梅花。
“给我的?”
他有些不自在。“刻得不好。”
她拿过来看了看。刻工确实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是一朵梅花,花瓣有五片,花蕊用刀尖点了几个小点。“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刻得好。”
他看着她把木簪插在发间,嘴角弯了起来。
“文鸢。”
“嗯。”
“今天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她想了想。“遇到一个算命的。”
“说什么了?”
“说我命好。说我前世和今生分不开。”她看着他,“也许他说得对。”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木簪。“前世的事我不记得。但今生的事,我记得。从东海看见你的第一眼,一直到现在。每一件事都记得。”
她靠进他怀里。风吹过梅花树,花瓣落了几片,落在她的发间,落在他的肩上。
夜里,苏九儿把竹青色的布裁开,开始缝春衫。李相夷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没刻完的木簪,继续刻。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但谁都不觉得闷。烛火映着两个人的脸,暖洋洋的。
“文鸢。”
“嗯。”
“今天算命的还说什么了?”
“说让我过好眼前的日子。”
“那你过好了吗?”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的侧脸。“过好了。”
他放下木簪,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也是。”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梅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飘落,像下了一场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