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树的花苞鼓了好几天,终于在一个清晨开了。
苏九儿是被香味叫醒的。那种香不浓,若有若无,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息。她睁开眼,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老梅树的枝头上,疏疏落落缀着几十朵花,粉白色的花瓣衬着褐色的枝干,像画上去的。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动静。李相夷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开了。”
“嗯。”
“好看吗?”
“好看。”
“我摘一枝给你插瓶。”
“别摘。让它长着。开在树上才好看。”
他嗯了一声,没有松手,就这么抱着她,和她一起看那树梅花。风吹过来,几片花瓣飘落,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接住一片,薄薄的,凉凉的。
“文鸢。”
“嗯。”
“以后每年梅花开的时候,我们都一起看。”
她靠在他怀里。“好。”
午后,笛飞声派人送来一封信。
李相夷看完,脸色沉了下来。苏九儿接过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摄政王调了三千精兵,驻扎在距四顾门五十里外的青石镇。不日将动。你早做准备。
“三千精兵。”她放下信纸,“朝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树梅花,“他等不及了。上次谈的条件,他反悔了。”
“那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转过身,看着她,“他要打,我陪他打。”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李相夷,我不拦你。但你答应我,别硬拼。”
他看着她,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好。”
当晚,李相夷召集弟子布置防御。苏九儿没有去听,在药庐里准备药材。止血的、消炎的、接骨的,一样一样分门别类,包好,贴上标签。她做了很多,够几十个人用。
景泰不在这一世,系统也沉默着。她一个人忙到深夜,腰酸背痛,但不敢停。
“文鸢。”
她抬起头,李相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还没吃晚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他走进来,把面放在桌上,“我煮的。面可能坨了,你将就吃。”
她看着那碗面,面条确实坨了,青菜也黄了,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咸了。
“好吃吗?”
“好吃。”
他笑了,在她对面坐下。“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你每次做的都好吃。”
他看着她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连汤都不剩。她放下筷子,抬起头,发现他一直在看她。
“看什么?”
“看你吃面。”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没理他,站起来收拾碗筷。他接过碗,自己去洗了。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苏九儿睡不着,翻来覆去。
“怎么了?”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睡不着。”
“想什么?”
“想明天。”她靠在他胸口,“李相夷,如果三千精兵真的打过来,你一个人能挡得住吗?”
“挡不住。”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但四顾门不是我一个人。”他看着她的眼睛,“几百个兄弟,每个都能打。他们跟我这么多年,不是白跟的。”
她重新靠进他怀里。“你小心。”
“嗯。”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睡吧。”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在告诉她——没事,我在。
丑时,苏九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门主!门主!”是值守弟子的声音,带着惊慌,“山下发现火把!很多人!正在往山上走!”
李相夷翻身下床,披了外袍,拿起剑。苏九儿也坐起来,要下床。
“你别出来。”他按住她,“在屋里待着,锁好门。”
“李相夷……”
“听话。”
他走了。
苏九儿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呼喝声混在一起。她没有锁门,穿好衣裳,把药箱背在身上,推开门。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片。弟子们拿着兵器往外冲,火把的光把夜空映成了暗红色。她穿过人群,往大门方向走。
一个弟子拦住她。“夫人,门主说了,请您在屋里待着!”
“我是大夫。前面有人受伤,我去帮忙。”
弟子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苏九儿跑到大门外,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伤兵。她蹲下来,开始处理伤口。一个、两个、三个……她的手上全是血,但她没有停。
“苏姑娘!”
她抬起头,看见李相夷站在不远处,白衣上溅了血,剑刃上也在滴血。他大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不是让你在屋里待着吗?”
“有人受伤了,我是大夫。”
他看着她沾满血的双手,眼眶有些红。“你在这里不安全。”
“你在哪,我在哪。”她看着他,“你说过的。”
他愣了一下,松开了她的手。“那你小心。”
“嗯。”
他转身冲回战场。苏九儿继续处理伤兵。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
天快亮的时候,喊杀声渐渐停了。朝廷的兵退了,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四顾门也伤了二十多个兄弟,死了三个。
苏九儿在伤兵之间穿梭,缝合、上药、包扎。她的手已经麻木了,眼睛也花了,但她不敢停。一个接一个,直到最后一个伤兵包扎好,她才直起腰,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一双手扶住了她。
“文鸢。”
她转过头,看见李相夷站在她身后,脸上有血,但不是他的。
“你受伤了吗?”
“没有。”
“骗人。”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左臂。他嘶了一声,皱起眉头。
“让我看看。”
“小伤。”
她不管,解开他的袖子,上臂有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她拿出针线,开始缝合。他一声不吭,额上全是汗。
“疼吗?”
“不疼。”
“骗人。”
他笑了。“有一点点疼。”
她缝完了,包扎好,把他的手轻轻放下。他看着她的脸,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血迹。
“文鸢,你脸上有血。”
“不是我的。”
“我知道。”他把她拉进怀里,“辛苦你了。”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比她想象的要快。
天亮了。
阳光照在满是血迹的院子里,照在那树梅花上。花瓣落了一地,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苏九儿站在窗前,看着那树梅花,看了很久。
李相夷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花落了。”
“明年还会开。”
“嗯。”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累了。
“文鸢,你去睡一会儿。”
“你呢?”
“我处理完善后就睡。”
“那我等你。”
“你不用等我。你先睡。”
她摇摇头。“我不困。”
他看着她眼下的青痕,没有再劝。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树被血染红的梅花。风吹过来,几片花瓣飘落,落在窗台上。
“文鸢。”
“嗯。”
“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保证?”
“我保证。”他看着她的眼睛,“摄政王的人今天伤得不轻,短期内不会再来了。他需要时间调兵,我们也需要时间准备。”
她点点头。“那你答应我,下次不要一个人冲在前面。你还有兄弟们。”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她靠进他怀里。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院子里,弟子们在清理战场,兵器碰撞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慢慢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