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落尽的时候,春天来了。山上的雪化了,溪水叮叮咚咚地流,院子里的老梅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芦花带着小鸡在墙根刨虫子,黑妞和麻子也精神了些,开始在院子里走动。苏九儿把棉袄换成了夹衫,李相夷说她穿什么都好看,她瞪他一眼,他笑了。
摄政王那边果然安静了,不知是皇上的训斥起了作用,还是他在酝酿更大的动作。李相夷没有放松警惕,山上的暗哨没有撤,巡逻的人手没有减,但他脸上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些。苏九儿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她只是每天给他炖汤,看着他喝下去,看着他眼底的青痕慢慢淡了。
“文鸢,你把当猪养呢。”他放下汤碗。
“猪没你这么瘦。”
他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胖了。昨天称了一下,重了两斤。”
“两斤也算重?”
“算。都是你的功劳。”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春天来了,连心跳都快了些。
四月,笛飞声来了一趟。不是来谈结盟的事,是来送东西。一箱子药材,一箱子布,还有一罐子蜂蜜。
“金鸳盟的蜜蜂产的。”他把罐子放在桌上,“给她补身子。”
李相夷看着那罐蜂蜜,面无表情。“她不需要补。”
“瘦成那样还不需要?”笛飞声看了苏九儿一眼,“你是不是不给她吃饭?”
“她每天都吃一碗蛋羹、一碗粥、一盘青菜、一碗汤。”
笛飞声皱了皱眉,转向苏九儿。“你就吃这些?”
“够了。我胃口小。”
笛飞声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我让人每隔一个月送一罐蜂蜜来。你每天冲水喝。”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李门主,你要是敢让她瘦,我不会放过你。”
他走了。李相夷看着那罐蜂蜜,又看了看苏九儿。“他对你真好。”
“他是好人。”
“嗯。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苏九儿笑了,打开蜂蜜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很甜。
五月,四顾门和金鸳盟正式结盟。李相夷和笛飞声在孤山凉亭里签了盟书,两人都没有笑,但握了手。苏九儿站在远处看着,风吹起她的衣角。笛飞声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李相夷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文鸢。”
“嗯。”
“事情了了。”
“了了?”
“暂时了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以后可能有新的事,但眼前,了了。”
她伸手,替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那我们可以过安稳日子了?”
“可以。”他握住她的手,“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她笑了。风吹过山岗,满山的杜鹃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像打翻了颜料罐。
六月,苏九儿在院子里种了半亩药。柴胡、当归、党参、黄芪,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李相夷帮她翻地,锄头使得和剑一样好。
“你锄地就锄地,能不能别耍花活?”她看着他锄头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下来。
“习惯了。”他继续锄,“不转不会锄。”
她深吸一口气,不说了。芦花带着小鸡在旁边看,黑妞和麻子蹲在墙根晒太阳。日子过得慢悠悠的,慢得让人忘记时间。
“文鸢。”
“嗯。”
“再过两个月,梅花就开了。”
“那是冬天。现在才六月。”
“快了。”他拄着锄头,“快了。”
七月,苏九儿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胃口变差了,闻到油烟味就想吐。她给自己把了脉,手放在腕上,过了很久没有动。
“文鸢?”李相夷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坐在桌前发呆,“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李相夷,你要当爹了。”
他愣在那里,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什么?”
“我说,你要当爹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听不清?”
他的眼眶红了。“文鸢,你不是在哄我?”
“我没哄你。”
他把她抱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撞翻了药篓子,药材洒了一地。芦花被吓得从鸡窝里飞出来,咯咯咯叫着满院子跑。
“放我下来!药材洒了!”
“不管了!”
“李相夷!”
他把她放下来,蹲在地上,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他在动吗?”
“他才一个月,怎么会动?”
“那他什么时候会动?”
“再过几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笑得像个傻子。“文鸢,我太高兴了。”
她看着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我也是。”
消息很快传遍了四顾门。弟子们纷纷来道贺,有人送了鸡蛋,有人送了布,有人送了自己打的银锁。苏九儿一一谢过,东西收下,鸡蛋煮了给大家吃,布留着给孩子做衣裳,银锁挂在床头。
笛飞声也派人来了,送了一对玉镯,说是给孩子出生时戴的。来人还说,笛盟主说孩子满月的时候,他会亲自来。
“他倒是上心。”李相夷看着那对玉镯。
“他是好人。”
“嗯。就是不会说话。”
苏九儿把玉镯收进匣子里,放在枕头旁边。
日子一天天过,苏九儿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李相夷不让她干重活了,翻地、锄草、浇水都自己来。药庐里的药材也不让她整理了,他每天下了练武场就去药庐,按她教的分类放好。
“当归放第三层抽屉,黄芪放第四层。”
“当归第三,黄芪第四。”他拉开抽屉看了看,“对不对?”
“对。”
他关上抽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文鸢,今天孩子踢你了吗?”
“踢了。踢了好几回。”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过了片刻,掌心里传来一下轻轻的搏动。他的眼眶红了。
“他踢我了。”
“嗯。”
“他力气真大。”
“像你。”
他笑了,低头在她小腹上亲了一下。“你好,我是你爹。”
苏九儿看着他对着她的肚子说话,忍不住笑了。“他还听不懂。”
“听得懂。我儿子,什么都懂。”
她笑着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十月,梅花开了。
今年的梅花开得比往年都盛,满树都是花,红艳艳的,像一团火。苏九儿站在树下,李相夷站在她身后,环着她的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那树梅花。
“文鸢。”
“嗯。”
“给我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吧。”
她想了想。“女孩叫念梅。男孩叫望梅。”
“念梅,望梅。”他念了一遍,“你取的都好。”
“那是。”
他笑了,把她抱得更紧。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文鸢。”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那树梅花。“会。这辈子会,下辈子会,下下辈子也会。”
“你怎么知道有下辈子?”
“我就是知道。”
他没有再问。雪花飘下来了,和梅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雪。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花和雪一起落,谁也不觉得冷。
腊月,苏九儿生了一个女儿。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声响亮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李相夷抱着女儿,手都在抖。
“她像我。”他看了又看,“眼睛像你。”
苏九儿靠在床头,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抱着女儿,笑了。“你抱稳点,别摔了。”
“摔不了。我抱剑都没摔过。”
“她不是剑。”
他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念梅。你叫念梅。”
小家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李相夷的眼眶红了。
“文鸢,谢谢你。”
她看着他。“不用谢。”
日子继续过。念梅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芦花老了,不下蛋了,整天蹲在墙根晒太阳。黑妞和麻子更老了,连窝都不爱出了。院子里又添了一窝小鸡,是芦花的女儿生的,毛茸茸的,跟在母鸡后面满院子跑。
李相夷在院子里给念梅做了个秋千,用老梅树的枝干当横梁。念梅坐在秋千上,他轻轻推,她笑得咯咯的。苏九儿站在廊下看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文鸢,你来推,我去做饭。”
她走过去,接过秋千绳。念梅看着她,张开小手。“娘!”
“嗯。娘在。”
她推着秋千,看着女儿的笑脸,又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李相夷围着围裙,正在切菜,灶上的锅冒着热气。她忽然笑了。
“文鸢,你笑什么?”他在厨房里问。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我。”
“没有。”
“有。”
她不说了,继续推秋千。风吹过梅树,叶子沙沙作响,花还没开,但花苞已经鼓了。
她深吸一口气,心想,这辈子,值了。
第三卷·莲花楼·柔·完
作者说:
李相夷和苏九儿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们有了女儿,有了一个家,还有那棵年年都会开花的梅树。江湖还在,风波还会有,但他们在彼此的身边,就够了。
谢谢你读到这里。三卷了,从康熙到雍正再到江湖,不管轮回多少次,他们都找到了彼此。下一卷会去哪里?不知道,但不管去哪,她都会找到他,他都会在第一眼认出她。
因为爱,是刻在灵魂里的。
晚安,我们下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