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羹吃完了,碗碟还搁在桌上。苏九儿起身要收,李相夷按住她的手。“放着,明天我洗。”
“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今天高兴。”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重新坐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院子里虫鸣阵阵,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闷。
“文鸢。”他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嗯。”
“我可以叫你名字吗?”
“你已经在叫了。”
他笑了。“我是说,以后都这么叫。不叫苏姑娘,叫文鸢。”
她低下头。“随你。”
“文鸢。”他又叫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
她的耳朵尖红了。“别叫了。”
“文鸢。文鸢。文鸢。”
她抬起头瞪他。“李相夷,你几岁?”
“二十。”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你几岁?”
她愣了一下。“……十八。”
“你十八,我二十。正好。”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去收碗。”
他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碗放着。”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月光落在里面,像碎了的星星。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文鸢。”
“嗯。”
“我想亲你。”
她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你疯了”,想说“我们才认识多久”,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等她说好,或者不好。她的手在抖,他感觉到了,握紧了一些。
“文鸢,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认真、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害怕。他怕她拒绝。她忽然心软了。活了这么多年,她拒绝过他两次。康熙朝没有拒绝,雍正朝没有拒绝,这一世,她为什么要拒绝?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退开,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傻子。
“文鸢。”
“嗯。”
“你亲我了。”
“没有。”
“有。我嘴唇现在还热着。”
她转身要走,他拉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这次换我。”
他低头吻住了她。这一次不是碰一下,是真真切切地、认认真真地吻。她闭上眼睛,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他的唇很暖,带着蛋羹的甜味。她忽然想起康熙朝那个他,在御花园里第一次吻她,也是这样,很轻,很柔,像怕弄碎她。雍正朝那个他,在养心殿里第一次吻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带着试探。两世了,他不记得了,但他的吻一模一样。
“文鸢。”他在她唇边低语。
“嗯。”
“你哭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确实哭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满脸都是。他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怎么哭了?我亲疼你了?”
她摇摇头,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我是高兴。”
他把她抱紧。窗外的桂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抱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苏九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了很久的呆。昨晚的事她记得很清楚——她亲了他,他亲了她。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昨晚的场面她没见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文鸢,起床了。”门外传来他的声音。
她没动。
“粥好了,蛋也煮好了。你起来吃。”
她还是没动。他推开门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李相夷。”
“嗯。”
“你以后不许进我房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以后进之前先敲门。”
“敲门也不许进。”
“那你在里面生病了怎么办?受伤了怎么办?想我了怎么办?”
“我不会想你。”
“我会想你。”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我每天都在想你。从早上醒来到晚上睡着,一直都在想。”
她的眼眶又红了。“李相夷,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
“哪种话?”
“这种……让人想哭的话。”
他笑了,伸手把她拉起来。“走,去吃早饭。粥要凉了。”
苏九儿在四顾门住下了,这次是真的住下了。不是以大夫的身份,是以李相夷未过门的妻子的身份。弟子们见了她,改口叫“夫人”。她说了几次“不是夫人”,没人听。李相夷说,迟早的事。她就不说了。
日子过得很快,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院子里的桂花落了又开,鸡下了很多蛋,吃不完,拿去镇上换布,给她做了几件新衣裳。李相夷每次去镇上都会带点东西回来。有时候是一包蜜饯,有时候是一支簪子,有时候是一本医书。他把东西放在她桌上,不说是他买的。她知道是他买的,也不说谢。
摄政王那边暂时没动静了。李相夷说,他在等。等什么?等他低头。他不低头,摄政王就不会动。因为动了,就是明着和天下英雄作对。摄政王不傻,他要的是四顾门归顺,不是四顾门覆灭。所以两边就这么耗着,你不打我,我不打你。
但苏九儿知道,这种平静不会太久。摄政王不是有耐心的人,李相夷更不是。总有一天,这根弦会断。她只希望,那一天来的时候,他不要受伤。
有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她靠在他肩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他手里拿着一把剑,正在擦。
“文鸢。”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天下第一了,你还会不会在我身边?”
她放下医书,看着他的侧脸。“你为什么会不是天下第一?”
“老了。打不动了。或者被人打败了。”他擦剑的手没有停,“江湖上,没有永远的天下第一。”
“那我在。不管你是不是天下第一,我都在。”
他停下擦剑的手,转过头看着她。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文鸢,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多久?”
“从东海看见你的第一眼起。”
她的眼眶红了。“那你等到了。”
“嗯。等到了。”他放下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风吹过桂花树,花瓣飘落,落在两个人身上。
“文鸢。”
“嗯。”
“我想和你成亲。”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李相夷,你这是求婚?”
“嗯。你答不答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答应。”
他的眼眶红了。他把她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芦花被吓得从窝里飞出来,咯咯咯地叫着满院子跑。黑妞和麻子也跟着跑,鸡飞狗跳。苏九儿在他怀里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放我下来!鸡跑了!”
“不管了!”
“李相夷!”
他把她放下来,握着她的手。“文鸢,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意气风发的、毫不设防的脸。“我知道。”
他低头吻她。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认认真真的、铺天盖地的吻。她闭上眼睛,回应他。风吹过桂花树,花瓣落了一地。鸡不跑了,蹲在墙根看着他们。夕阳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
“文鸢。”
“嗯。”
“我爱你。”
她看着他。“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