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受伤了。
不是和谁打架,是帮苏九儿挡了一块石头。后山采药回来,山壁上一块风化的石头松动滚落,他推开她,自己没来得及躲,石头砸在他右肩上。骨头没断,但肿得老高,青紫一片。
苏九儿给他揉药酒,他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汗。她手抖了一下。“疼?”
“不疼。”
“那你在冒汗。”
“天热。”
她没拆穿他,把力道放轻了些。药酒揉完,她拿绷带给他缠上,低着头,一圈一圈。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很轻,很慢。她忽然觉得委屈——不是委屈自己,是委屈他。每次都冲在前面,每次都替她挡,每次都不说疼。
“李相夷,你以后别替我挡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受伤。”
“你也会。”他看着她的发顶,“你受了伤,我心疼。”
她手里的绷带顿了一下。“我也是。”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他听见了。
“你也是什么?”
“你受了伤,我也心疼。”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朵尖红了。他忽然笑了,笑得扯到肩膀,嘶了一声,还在笑。
“苏姑娘,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说了。你说我受伤你也心疼。”
她抬起头瞪他。“李相夷,你伤好了是吧?”
“没有。还伤得很重。”他捂住肩膀,一脸痛苦,“你看,又疼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你自己换药。我不管了。”
她走了。他在身后笑。
苏九儿走出院子,站在桂花树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心里乱糟糟的。她说了什么?她说“你受伤我也心疼”。她怎么就说出来了?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可对着他,她就是绷不住。他一笑,她就慌;他一疼,她就怕。
她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回屋。推开门,桌上放着一碗蛋羹,不是黑的——白的,嫩嫩的,上面撒了几粒枸杞。旁边压着一张字条:这次没放酱油。你尝尝。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滑嫩,鲜甜,火候刚好。他进步了。
第二天,李相夷出门办事,傍晚才回来。进院子的时候,苏九儿正坐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拿着那本《本草纲目》,一页都没翻。
“苏姑娘,你坐这儿做什么?”
“等你。”
他愣了一下。“等我做什么?”
“等你回来换药。”
他笑了,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右肩的衣裳解开。她拆了绷带,检查伤口,肿消了不少,青紫也淡了。
“快好了。”
“嗯。”
她重新上药,重新包扎。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灵巧地翻飞。
“苏姑娘,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
“今天摄政王又派人来了。”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要么归顺,要么开战。”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选哪个?”
“我选第三个。”
“什么?”
“带你走。”
她愣住了。“走?去哪?”
“去哪都行。江湖这么大,总有容身之处。”他看着她的眼睛,“苏姑娘,四顾门可以不要,天下第一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要。”
她的眼眶红了。“李相夷,你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
“不能为了我放弃一切。”
“我没有放弃一切。”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是选择了更重要的。”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他伸手替她擦去眼泪。“苏姑娘,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梦里的人。她想起康熙朝那个他,站在御花园里,也是这样看着她。想起雍正朝那个他,坐在选秀大殿上,也是这样看着她。
“好。”
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好。”
他的眼眶也红了。“苏姑娘,你不是在哄我?”
“我没哄你。”
他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子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
“苏姑娘。”
“嗯。”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知道。”
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文鸢。”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这样叫你很久了。”
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眼角。
“别哭。我在。”
她靠进他怀里。风吹过桂花树,花瓣飘落,落在两个人身上。
四顾门炸了锅。
门主和苏姑娘在一起了。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传开的——有人看见门主从苏姑娘屋里出来,头发没梳,衣裳没整,一脸餍足。消息传到后院,喂鸡的弟子手一抖,谷子撒了一地;传到前厅,正在喝茶的长老呛了一口;传到练武场,几个弟子刀都拿不稳了。
“门主和苏姑娘?真的假的?”
“真的。有人亲眼看见的。”
“门主不是说要一辈子不娶吗?”
“那是没遇见苏姑娘。”
苏九儿在药庐里煎药,外头的议论她听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李相夷走进来,拿着一把糖。“苏姑娘,吃糖。”
“哪来的?”
“弟子们送的。说是贺礼。”
她看着那把花花绿绿的糖,忍不住笑了。“他们贺什么?”
“贺我脱单。”他把糖放在桌上,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苏姑娘,你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整个四顾门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她用手肘轻轻撞他。“谁是你的人?”
“你。昨晚说的,不能反悔。”
她深吸一口气。“李相夷,你去喂鸡。别在这里碍事。”
他笑了,松开她,转身去喂鸡。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文鸢。”
“嗯。”
“晚上我给你炖蛋羹。白的。”
她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笛飞声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黑衣黑靴,腰佩长剑。站在四顾门门口,面无表情。
李相夷走出去。“笛盟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西北风。”笛飞声看着他,“听说你要跟苏九儿成亲?”
“嗯。”
“你疯了?她是金鸳盟的人。”
“以前是。现在是四顾门的人。”
笛飞声沉默了一会儿。“我来看看她。”
李相夷让开了。笛飞声走进去,穿过前院,走进后院,看见苏九儿正蹲在鸡笼前喂鸡。芦花蹲在窝里下蛋,黑妞和麻子在抢食。
“苏九儿。”
她站起来,转过身。“盟主。”
笛飞声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瘦了。”
“没瘦。”
“李相夷虐待你了?”
“没有。”
“那他给你吃什么?”
“粥。蛋羹。青菜。”
笛飞声皱起眉头。“你就吃这些?”
“够了。”
笛飞声看了李相夷一眼。“李门主,你连饭都不会做,还想娶她?”
李相夷正要开口,苏九儿先说了。“他做的蛋羹很好吃。白的。”
笛飞声看着她,目光复杂。“苏九儿,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在金鸳盟,你不笑。现在你笑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笛飞声转身往外走,“李门主,她要是受委屈,我不会放过你。”
他走了。
李相夷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文鸢,笛飞声对你挺好的。”
“嗯。他是不错的人。”
“他是不是喜欢你?”
她看了他一眼。“李相夷,你连笛飞声的醋都吃?”
“我不是吃醋。我是陈述事实。”
她没理他,蹲下来继续喂鸡。他在旁边蹲下来,也喂。黑妞啄他手指,他缩了一下,没有叫疼。
晚上,蛋羹端上来的时候,是白的。苏九儿尝了一口,鲜嫩滑口。
“好吃吗?”
“好吃。”
他笑了,比打赢了一场仗还开心。她看着他,忽然放下勺子。
“李相夷。”
“嗯。”
“你以后别打架了。”
“为什么?”
“怕你受伤。”
“我不打架,谁保护你?”
“我可以保护自己。”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文鸢,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剑?”
“为什么?”
“小时候家里穷,被人欺负。我想,等我有了本事,再也没人能欺负我。后来我有了本事,发现欺负我的人更多了。不是因为我弱,是因为我强。”他看着她的眼睛,“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你在我身边。”
她的眼眶红了,握住他的手。“我在。一直都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风吹过桂花树,花瓣飘落,落在两个人身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坐着,手牵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