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儿没睡好。关了灯，躺在床上，眼前全是李相夷的脸。他说“服软就不是我了”，她笑了。她想了一整夜，自己为什么笑。不是因为他说的话好笑，是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个人的骨头有多硬，她活了两辈子，最清楚不过。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是被鸡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里。三只鸡围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大概以为她要喂食。
“苏姑娘。”李相夷端着一碗粥站在厨房门口，“你站那儿喂蚊子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果然被叮了几个包。她挠了挠，走过去接过粥碗。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配一碟咸菜、一个水煮蛋。她坐下来吃，他在对面坐下看。
“你今天不去查分舵的事？”
“查完了。”他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该回来的都回来了，回不来的暂时回不来。人没事就行。”
“那些分舵不要了？”
“暂时不要。等风头过了再说。”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沉稳。他二十出头，冲动、直接、藏不住事，但在大事上从不含糊。该退的时候退，该守的时候守，该硬的时候绝不软。
“李相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稳重了？”
“遇到你之后。”他给她剥鸡蛋，“以前觉得什么都不怕，死也无所谓。现在怕了。”
“怕什么？”
“怕死。”他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怕死了见不到你。”
她看着碗里那颗白生生的鸡蛋，低下头，咬了一口。
正午，四顾门的弟子从各地撤回，总舵一下子热闹起来。院子里站满了人，兵器碰撞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苏九儿在药庐里煎药，来来往往的人看见她，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苏大夫好。”
“苏大夫辛苦了。”
她点点头，继续煎药。
李相夷在正厅里听汇报，一个接一个，听到后来脸色越来越沉。苏九儿煎好药端过去的时候，他正站在舆图前，手指点着几个地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官府都动了。不是临时起意，是事先安排好的。”他收回手，“摄政王准备了很久。他等的就是今天。”
“门主，那咱们怎么办？”
“等。”他转过身，“他不打，我不打。他打，我还手。就这么办。”
弟子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再问。苏九儿把药碗放在他手边。“喝药。”
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苦得皱眉。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递给他。他接过去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苏姑娘，你带蜜饯的习惯什么时候养成的？”
“给你熬药之后。”
他笑了。周围的弟子看着门主笑，一个个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门主什么时候这么笑过？以前笑也是冷笑，哪有这种眉眼弯弯的、像个普通少年的笑。
傍晚，苏九儿去后山采药。李相夷要跟来，她说不用，说摄政王的人不会大白天的来抓她。他还是跟来了，换了身深色的衣裳，剑藏在布套里，像个普通的采药人。
“你这把剑藏不住的。”她说。
“能藏。我不拔剑就没人知道。”
“你那身杀气藏不住。”
他愣了一下。“我有杀气？”
“有。你站在那儿，方圆十丈内没有鸟叫。”
他侧耳听了听，四周确实很安静。他笑了。“我以后注意。把杀气收一收。”
她蹲下来挖一棵党参，他蹲在旁边看着。
“苏姑娘。”
“嗯。”
“你教我认药吧。”
“你学这个做什么？”
“万一你不在，我受了伤，知道采什么药。”
她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我不会不在。”
“万一呢？万一哪天你去出诊，我一个人在山上受了伤，总得自救。”
她想了想，指着旁边一株植物。“这个，蒲公英。清热解毒。你受了外伤，把新鲜的蒲公英捣烂敷上，能消肿止血。”
“记住了。蒲公英，捣烂，外敷。”
又指另一株。“这个，车前草。利尿，止泻。你吃坏肚子了，用水煎了喝。”
“记住了。车前草，煎水，内服。”
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李相夷，你记这些做什么？你身边那么多弟子，哪个不能帮你采药？”
“他们不懂。你懂。”他看着她的眼睛，“苏姑娘，我不想什么都靠别人。”
她低下头，继续挖党参。他没有再问，蹲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手里的每一株药。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整片山林染成了金色。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影子落在她前面。她踩着他的影子走。
“苏姑娘。”
“嗯。”
“今天摄政王的人来找我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时候？”
“你去采药的时候。来了两个人，说是王爷的幕僚，想跟我谈谈。”
“谈什么？”
“谈条件。”他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说，王爷可以不动四顾门，但四顾门必须接受朝廷的监管。每年向朝廷汇报江湖动向，协助朝廷处理江湖纷争。说白了，就是让四顾门做朝廷的狗。”
“你怎么说？”
“我说，四顾门不做任何人的狗。”
她看着他，夕阳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团火。她忽然想起康熙朝那个他——他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朕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两世了，他都是这样。不管站在多高的位置，不管面对多强的对手，从不低头。
“李相夷。”
“嗯。”
“你这样硬，不怕折？”
他笑了。“折了也是直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走。他跟上来。
“苏姑娘，你刚才在担心我？”
“我是大夫。”
“大夫不是只管身体吗？”
“大夫什么都管。”
他笑了，没有再问。竹林里风吹过，沙沙作响。她走前面，他跟在后面。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人靠在一起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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