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的玉佩被李相夷扔进了后山的悬崖。苏九儿站在崖边,看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玉坠入云雾,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可惜了。”她说。
“不可惜。”李相夷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种东西留着,是祸不是福。”
她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白衣服上,把整个人照得像一把出鞘的剑。他扔掉的不是一块玉,是摄政王的拉拢,也是摄政王的威胁。从今往后,没有退路了。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她没有挣开。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谁都没有说话。
三天后,摄政王的报复来了。
不是明刀明枪,是阴的。四顾门在各地的分舵接连出事——有人被官府查封,有人被不明身份的人袭击,有人莫名其妙被卷入官司。一夜之间,四顾门从江湖第一大帮变成了朝廷眼中的“乱匪巢穴”。
李相夷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一叠急报。他看一封,眉头皱一分;看一封,脸色沉一分。苏九儿端着茶进来,放在他手边,没有打扰他,转身去院子里喂鸡。
芦花蹲在窝里下蛋,黑妞和麻子在抢食。她撒了一把谷子,蹲下来看着它们。
“苏姑娘。”李相夷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完了?”
“看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分舵被查封了六个,伤了十二个兄弟,没有死的。官府下手很准,不伤人,只封门。”
“这是在警告你。”
“我知道。”他看着院子里的鸡,“他想让我知道,他可以随时让四顾门消失。”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当朝摄政王。”
她的心一沉。“你要去王府?”
“不去王府。去他常去的寺庙。他每月初一都会去上香,不带太多随从。我去那里见他。”
“万一是个圈套呢?”
“不会。他要想杀我,早就派兵来了。他不动刀兵,是想让我服软。”他看着她的眼睛,“苏姑娘,你放心。我不会服软,也不会被杀。”
她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看了很久。“我陪你去。”
“不行。太危险。”
“我是你的大夫。你去见摄政王,万一受伤了,谁给你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你陪我去。”
初一,城外法华寺。
天还没亮,苏九儿和李相夷就到了。他们没走正门,从后山绕进去,藏在大殿后面的竹林里。晨钟敲响的时候,摄政王的轿子到了。八个轿夫,四个随从,没有带兵。
摄政王走下轿子,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玄色常服,看起来不像权倾朝野的王爷,倒像个教书先生。他走进大殿,上了香,转过身,看见李相夷站在门口。
“李门主,久仰。”
李相夷走进大殿,在他面前站定。“王爷,久仰。”
摄政王笑了,笑容温和得像春风。“李门主好胆量。本王以为你不会来。”
“王爷想见我,我来了。”
“你不怕本王设局?”
“王爷要杀我,不会选在佛门净地。”
摄政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李门主,你比你师父聪明。你师父当年也是天下第一,但他不肯跟朝廷合作,最后死得不明不白。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李相夷没有回答。他知道,是朝廷。
“本王不想你走你师父的老路。”摄政王走到他面前,“李门主,朝廷需要你。四顾门需要朝廷。你归顺本王,本王保你一世荣华。你的门人不会再有麻烦,你的分舵不会被查封,你的江湖地位只会更高。你好好想想。”
李相夷看着他。“我想好了。”
摄政王等着他往下说。
“我不归顺。”
摄政王的笑容淡了。“李门主,你知道拒绝本王的下场吗?”
“知道。但我李相夷这辈子,没有归顺过任何人。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他看着摄政王的眼睛,“王爷要灭四顾门,尽管来。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的剑,不是摆设。”
他转身走了。苏九儿从竹林里走出来,跟在他身后。摄政王站在原地,看着一白一青两道身影消失在寺门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王爷,要不要……”随从上前。
“不必。”他抬手制止,“李相夷这个人,杀不得。杀了他,天下英雄都会反。本王要的是他低头,不是要他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走出寺门,走过田埂,走上山路。李相夷忽然停下来。“苏姑娘。”
“嗯。”
“你今天不问我怕不怕?”
“你不怕。”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握着剑的手没有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没有抖。他笑了。“你比我了解我自己。”
“我是大夫。”
“大夫只管身体。你管的是心。”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她忽然开口:“李相夷,你刚才说‘我的剑,不是摆设’。摄政王听了,脸色都变了。”
“你看见了?”
“我在竹林里听见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人真傻。”
“傻?”
“嗯。明明可以服个软,先保住四顾门再说。非要硬碰硬。”
他笑了。“服软就不是我了。”
她也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因为他说的话而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是真正地、开怀地笑。他看着她的笑容,看呆了。
“苏姑娘。”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收了笑,加快脚步。他笑着跟上来,没有再说。
回到四顾门,李相夷召集门下弟子,宣布了几件事。第一,关闭各地分舵,所有人员撤回总舵。第二,加强总舵防御,日夜巡逻。第三,不再主动与朝廷冲突,但若有人来犯,绝不手软。
弟子们领命去了。苏九儿站在门口,看着他坐在正厅里,烛火映着他的脸。他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累。她走进去,把一碗银耳羹放在他手边。
“喝了早点睡。”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苏姑娘。”
“嗯。”
“你今天在竹林里,不怕被发现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是李相夷。”
他放下碗,看着她的眼睛。“这个理由不够。”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因为你在。”
他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说这种话。她低下头,转身走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说“因为你在”。不是“因为你是大夫”,不是“因为你是四顾门的人”。是“因为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