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儿以为自己会睡不着。隔壁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说“我想娶你”的人。换了别人,她大概会整夜翻来覆去。但她实在太累了——从镇上走回医庐,又从医庐走到四顾门,山路来来回回,腿像灌了铅。她沾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窗外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鸟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她睁开眼,一时没想起来自己在哪。木头房梁,不是医庐的竹顶。她坐起身,看见床头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旁边叠着一套干净衣裳,月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愣了一下,端起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衣裳是新的,布料柔软,大小像是比着她做的。她换上,袖子长了一指,裙摆拖地半寸,大概是他让人估摸着做的,没想到她比他想的矮一点。她挽了挽袖子,走出里间。李相夷已经不在外间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椅子上。她推开屋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他正蹲着喂鸡。
三只鸡。芦花的、麻的、黑的。
“你……你把鸡带来了?”她站在门口。
他抬起头,笑了。“醒了?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我问你鸡。”
“带来了。你在四顾门住几天,鸡不能没人喂。”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子屑,“我让门下弟子连夜去你医庐扛来的。鸡笼也带来了,在后院。”
苏九儿深吸一口气。“我什么时候说要住几天?”
“你的病人需要观察。你昨晚说的。”他一本正经地看着她,“病人是李相夷,伤口红肿,可能有感染风险。大夫不能走。”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过“可能有感染风险”这几个字。但她说的是一般情况,不是特指他。
“李相夷,你……”
“粥要凉了。”他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盛。”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晨光落在他的白衣上,整个人像在发光。他昨晚还蜷在地上,裹着被子像只猫,今天就精神抖擻地喂鸡、煮粥、照顾她。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配一碟咸菜、两个水煮蛋。她坐下来吃,他坐在对面看。
“你不吃?”
“吃过了。”
“吃什么了?”
“鸡食。”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你吃鸡食?”
“尝了一口。不好吃。谷子太硬了。”他皱着眉,一脸认真,“你的鸡食该换换配方了。”
她放下筷子。“李相夷,你到底有没有受伤?”
“有。”他伸出右臂,晃了晃缠着绷带的手,“你看,伤得很重。”
她看着他那条活动自如的胳膊,深吸一口气。“你自己换的药?”
“嗯。你昨晚包的太紧了,勒得手麻。我重新包了一下。”他献宝似的把绷带展示给她看,“包得比你好吧?”
那绷带缠得松松垮垮,结打在正上方,像一只兔子的耳朵。苏九儿看了三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他的绷带拆了重新包。这次比昨晚还紧。
“疼疼疼——”他嘶了一声。
“忍着。”
他就不说话了,低头看着她。她包得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忽然觉得,被她这样包一辈子也挺好的。
吃了早饭,苏九儿去后院看鸡。
三只鸡被安置在一个新编的竹笼里,芦花鸡蹲在窝里,一动不动。
“它要下蛋了。”李相夷跟在她身后。
“你怎么知道?”
“母鸡下蛋前都这样。蹲着不动,脸还红。”
苏九儿看了看那只芦花鸡,又看了看他。“你连这个都懂?”
“养鸡之前学的。翻了三天书。”
她忍不住笑了。他愣了一下。“你笑了。”
她的笑容收了收。“没有。”
“有。我看见了。”他绕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脸,“你再笑一个。”
她转身走了。他跟在后面。
“苏姑娘,你笑起来比花还好看。”
“你见过花吗?”
“见过。桂花、梅花、桃花。都没你好看。”
“李门主,您说这种话不脸红吗?”
“不红。你摸摸。”他把脸凑过来。
她伸手推开他的脸。“走开。”
他笑了,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
苏九儿在四顾门住了三天。三天里,李相夷的伤好了大半,绷带拆了,结痂了,能跑能跳能打架了。她该走了。
“我送你。”他站在门口。
“不用。我自己会走。”
“路远,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是金鸳盟的人。金鸳盟的地盘,有什么不安全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是因为你是金鸳盟的人,才不安全。”
她没听懂,也没有问。他送她下山,一路无话。走到岔路口,她停下来。
“李门主,送到这里吧。”
“苏姑娘。”他叫住她,“我昨天接到消息,笛飞声在查你。”
她转过身。“查我什么?”
“查你的来历。查你为什么在金鸳盟。查你和我有没有关系。”
她心里一沉。“他怀疑我?”
“他不怀疑你。他怀疑我。”他的声音很低,“他以为你是我安插在金鸳盟的细作。”
苏九儿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看着她,“你不是细作。我也没打算让你做细作。笛飞声查不到什么,查到了也不怕。”
她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他来金鸳盟找她,喂鸡、送菜、煮粥、踩她的影子,这些事笛飞声一定都知道了。他不在乎。他知道会惹麻烦,但他不在乎。
“李相夷,你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害死我。”
他愣住了。她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他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没有追上去。
回金鸳盟后,苏九儿被叫去问话。笛飞声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寒气。
“苏九儿。”
“在。”
“你和李相夷什么关系?”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关系。”
“他去你的医庐,给你送鸡,给你送菜。这叫没有关系?”
“他是病人。我是大夫。”
“病人?”笛飞声冷笑一声,“他天下第一剑客,什么伤要看这么久?”
苏九儿沉默了一会儿。“他伤的是手。大夫治伤,病人好了就不来了。”
笛飞声看着她,看了很久。“你退下吧。”
她站起身,退出大殿。走到门口,听见笛飞声在身后说了一句——“苏九儿,你是金鸳盟的人。记住你的身份。”
她没有回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