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亮得田埂上的路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苏九儿走得快,李相夷跟得紧。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交叠在一起。她忽然停下,他没来得及收脚,差点撞上她。
“怎么不走了?”
“你踩着我裙子了。”
他低头一看,确实踩着了。他赶紧挪开脚,退后一步。“对不起。”
她没说话,继续走。这回他不敢踩了,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医庐门口。苏九儿推开门,走进去,回头看他一眼。“李门主,天晚了,您该回去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苏姑娘,今天的话我不是随便说说的。”
她知道他说的是“我想娶你”那句话。
“我知道。”她低下头,“但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总不能说——我已经活了两辈子,每辈子都嫁给你,这辈子还想嫁,但我怕你记不起来,怕你只是一时冲动。
“因为你不喜欢我?”他问。
“不是。”
“那就是喜欢我。”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李门主,喜欢和嫁人是两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进了门槛,“苏姑娘,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有没有我?”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站在暗处,他站在光里。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意气风发的、毫不设防的脸。她想起康熙朝那个他,站在御花园里,也是这样问的——“朕是不是等了你很久?”她想起雍正朝那个他,坐在选秀大殿上,也是这样看的——茶盏停在半空。
她张了张嘴。“我……”
“算了,别说了。”他忽然打断她,笑了,“你说出来的话肯定又是‘还行’。我不想听‘还行’。我等你说‘很好’的那天。”
他转身走了。
苏九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白衣消失在月色里,站了很久。
李相夷连着三天没来。
鸡照常喂了——她每天早上起来,发现院子里洒了新谷子,鸡窝里的蛋也被收了。灶台上放着菜,有时候是青菜,有时候是豆腐,有时候是一条鱼。但他的人没有出现。
第四天,苏九儿去镇上买药。回来的路上,她在茶馆里听见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四顾门和李相夷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李相夷把金鸳盟分舵给挑了!一个人去的!砍了十几个高手,全身而退!”
“真的假的?他一个人?”
“骗你做什么?江湖上都传遍了。四顾门的人说,李门主这几天心情不好,拿金鸳盟出气呢。”
苏九儿放下茶碗,拿起药篓子走了。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回到医庐,她放下药篓子,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心情不好?拿金鸳盟出气?他疯了?那是金鸳盟,不是他四顾门的分舵,挑了人家的分舵,笛飞声能善罢甘休?
她忽然很生气。不是因为他挑了金鸳盟——她又不是金鸳盟的忠臣。她气的是他拿自己的命不当命。一个人去挑一个分舵,万一失手了呢?万一受伤了呢?她攥紧了拳头。
“系统。”她在心里叫。
【宿主,什么事?】
“他现在在哪?”
【李相夷吗?在四顾门。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受了伤。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拿起药箱。走了两步,又放下了。她去做什么?她又不是他的谁。他受伤了有四顾门的大夫,轮不到她一个外人操心。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
【宿主,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你在椅子上起起坐坐五次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来。她不去。她不能去。她去了就输了。她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是凉的。她放下茶碗。
她去了。
四顾门在青竹山,离金鸳盟不远不近。苏九儿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门口的弟子拦住了她。“姑娘,四顾门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我是大夫。来给李门主看伤。”
弟子打量了她一眼。“你是哪个医馆的?”
“苏九儿。”
弟子没听过这个名字,正要拒绝,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让她进来。”是李相夷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弟子让开了。苏九儿走进去,穿过前院,走进正厅。李相夷坐在椅子上,右臂缠着绷带,脸上有几道擦伤,但精神还好。看见她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她走过去,蹲下来,解开他右臂的绷带。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缝合得不错,但有些红肿。
“谁给你缝的?”
“门里的大夫。”
“手艺不行。”她从药箱里拿出自己的药,重新给他上药、包扎。他低头看着她,一言不发。
“苏姑娘。”
“嗯。”
“你来看我,是因为我是李相夷,还是因为我是那个在你院子里踩你影子的疯子?”
她的手顿了一下。“都是。”
“都是?”他追问,“哪个多?”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疯子多。”
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又低下头,继续包扎。
“苏姑娘。”
“嗯。”
“你手在抖。”
“没有。”
“有。和上次一样。”
她没理他,包扎好了,站起身。“三天后换药。不要沾水。不要运功。不要打架。”
“不能打架?那我怎么出气?”
“打沙包。”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苏姑娘,你是不是担心我?”
“我是大夫。大夫都会担心病人。”
“那你不担心别的病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别的病人没有一个人去挑一个分舵。”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伤口疼了,嘶了一声,但还在笑。苏九儿看着他,觉得这人真的是疯了。
天黑了,苏九儿要走。
“天黑了,路不好走。你明天再回去。”李相夷说。
“我住哪儿?”
“住我房间。”
“你住哪儿?”
“住你旁边。”
她深吸一口气。“李相夷。”
“嗯。”
“你给我找间客房。”
“没有客房。”他站起身,“四顾门小,人多,客房都住满了。”
她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一个字都不信。但她累了,不想跟他吵。他把她领到自己的房间,自己拿了床被子铺在外间的地上。
“你睡床。我睡地上。”
“你手上有伤。”
“不碍事。又不是第一次睡地上了。”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上次在你医庐也睡过。”
她站在里间门口,看着地上那个人。他是天下第一剑客,四顾门门主,万人敬仰。此刻裹着被子蜷在地上,像只被赶出窝的猫。
“李相夷。”
“嗯?”
“你为什么要去挑金鸳盟的分舵?”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心情不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你。”
她愣住了。
“你不答应我,我心里难受。”他的声音很轻,“我又不能找你撒气,只能找金鸳盟。”
她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苏姑娘。”他忽然叫她。
“嗯。”
“你过来一下。”
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他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你的手不抖了。”
“嗯。”
“你的心跳呢?也不抖?”
她没说话。他笑了,把手缩回被子里。“晚安。”
她站起身,走进里间,躺在床上。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听着外间他均匀的呼吸声,闭上眼睛。
【宿主,龙气收集进度18%。】
“嗯。”
【你心跳很快。】
“闭嘴。”
系统闭嘴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完了。不管轮回多少次,她都会栽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