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说要去抓鸡，苏九儿以为他只是说说。但第二天傍晚，她正在医庐里煎药，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咯咯咯的叫声。她走出去一看，李相夷站在院子中间，怀里抱着一只芦花鸡，脚边还放着两只，一共三只，被绳子拴了脚，正扑腾着翅膀四处乱窜。
“你……你真去抓了？”她看着满院子的鸡毛和鸡屎，深吸一口气。
“说了给你抓鸡，当然要抓。”他把怀里那只放下，拍了拍衣服上的鸡毛，“这两只是母的，会下蛋。那只公的，养肥了炖汤。”他指了指脚边那只最壮实的，“你太瘦了，得补补。”
苏九儿看着满地鸡，太阳穴突突地跳。“李门主，我不会养鸡。”
“我会。我帮你养。”他弯腰把那只乱跑的芦花鸡抓回来，用绳子拴在篱笆桩上，“我每天早上来喂鸡，晚上来收蛋。你不用管。”
她看着他蹲在地上认真地拴鸡，忽然觉得这个天下第一剑客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应该是白衣飘飘、仗剑天涯的侠客，而不是在她院子里蹲着拴鸡的农夫。
“李门主，您四顾门不是有很多事吗？”
“有。但那些事没有喂鸡重要。”他拴好了第三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鸡养好了你有蛋吃，四顾门的公文批完了你也吃不了。”
苏九儿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了。她不想跟他吵，吵不过。
接下来的日子，李相夷真的每天来喂鸡。
天刚亮就来，带着一袋谷子，撒在院子里，看着三只鸡抢食。然后进屋看看她煎药，有时候帮忙添柴，有时候就坐在门槛上看她忙。等鸡吃完了，他就去四顾门处理公务。傍晚再来，收蛋，有时候带点菜来，扔在灶台上就走。苏九儿一开始觉得烦，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她开始等他——等着他早上来喂鸡的脚步声，等着他傍晚来的那声“苏姑娘”。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是她自己发现的。有一天早上她醒来，躺在床上没动，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心里一松，然后又沉下去。她在等他。她竟然在等他。
几天后，李相夷忽然说：“苏姑娘，明天我带你去集市。”
苏九儿正在切药，头都没抬。“不去。”
“你要买药，我要买菜。顺路。”
“我买药有固定的药材商，不用去集市。”
“那你去帮我挑菜。我不懂菜，上次买了一把葱，结果是大蒜。底下人笑我三天。”他蹲下来，和她平视，“苏姑娘，帮个忙。”
她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什么时辰？”
“辰时。我来接你。”
“我自己会走。”
“我知道。但我来接你。”
第二天辰时，李相夷准时出现在医庐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头发用玉冠束起，腰佩长剑，看起来不像去买菜的，倒像是去参加武林大会的。苏九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拎起药篓子往外走。
“你等等。”他拦住她，“你就穿这个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色布衣，头上只簪了一支木簪，脚上是旧布鞋。“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走吧。”
她没有多想，跟着他下山了。集市在山脚下的小镇上，不大，但什么都有。卖菜的、卖布的、卖药的、卖糖葫芦的，挤挤挨挨一条街。苏九儿走在前面，李相夷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提了一袋子菜，还在东张西望。
“苏姑娘，你吃不吃糖葫芦？”
“不吃。”
“我吃。你帮我拿一下。”他把菜袋子塞给她，跑去买了两串糖葫芦，回来递给她一串。“你尝尝。这家的糖葫芦是这一带最好吃的。”
她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想起康熙朝那个他——他从来不给她买糖葫芦，因为他觉得那是小孩子吃的东西。雍正朝那个他也不买，因为他觉得不干净。但李相夷买了，举在手里，笑得像个孩子。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甜的，满嘴都是山楂味。他看着她，笑了。“好吃吗？”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他把自己的那串也咬了一口，“不过我喜欢听。”
她没理他，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边走边吃，吃完了把竹签扔进路边的竹篓里。卖布的老板娘看见他，眼睛一亮。“李门主！又来买菜啊？”
“嗯。今天带朋友来。”
老板娘看了苏九儿一眼，上下打量，笑得意味深长。“哦——朋友。”
苏九儿面无表情，低头挑布。她不需要布，但她需要离开老板娘那八卦的眼神。李相夷跟过来，在她身边蹲下。“你要买布？”
“不买。”
“那你挑什么？”
“挑你的菜。你菜袋子呢？”
他举起手里的袋子。“在这儿。”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看你挑布。”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了。他笑着跟上去。集市的人看着这一前一后两道身影，都笑了。李门主什么时候追过姑娘？头一回。新鲜。
买完菜，买完药，两人往回走。
路上遇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腿上包着布，布上渗着血。苏九儿停下脚步，蹲下来。“大娘，您腿怎么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她，眼眶红了。“上山砍柴，摔了一跤。走不动了。”
苏九儿放下药篓子，解开老太太腿上的布。伤口很深，已经有些发炎了。
“李门主，帮我拿一下药箱。”
李相夷把菜袋子放在地上，递过药箱。苏九儿从里面拿出药棉、药粉、干净的布，开始清理伤口。老太太疼得直抽气，她放轻了动作。
“忍一下。马上就好。”
老太太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姑娘，你人真好。你叫什么？”
“苏九儿。”
“苏姑娘。你是大夫？”
“嗯。”
“好人会有好报的。”老太太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的李相夷，“这是你相公？”
苏九儿的手顿了一下。“不是。”
李相夷笑了。“还不是。”
苏九儿瞪了他一眼。他收了笑，帮她把药箱拎起来。包扎好了，老太太试着站起来，腿还是疼。
“大娘，您家在哪？我送您回去。”苏九儿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我送您。”李相夷上前一步，弯腰把老太太背起来，“您指路。”
老太太吓了一跳，趴在他背上，不知该说什么。苏九儿拎起药篓子和菜袋子，跟在后面。三个人慢慢走，穿过集市，穿过田埂，进了一个小村子。到了老太太家，李相夷把她放在床上。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放。
“小伙子，你人也好。你叫什么？”
“李相夷。”
“李……李什么？”
“您叫我小李就行。”
老太太笑了。“小李。你媳妇也好。你们俩都是好人。”
李相夷看了苏九儿一眼。“她还不是我媳妇。”
“那就赶紧娶。这么好的姑娘，你不娶别人娶了。”
他笑了。“您说得对。我抓紧。”
苏九儿面无表情地收拾药箱。“大娘，伤口不要沾水，三天后我来换药。”
“好。好。”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姑娘，你常来。我这老婆子一个人住，闷得很。”
“好。”
走出村子，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走在田埂上，晚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气。苏九儿走在前面，李相夷跟在后面。
“苏姑娘。”
“嗯。”
“你给老太太换药的时候，为什么不用麻沸散？”
“麻沸散太贵。她用不起。”
“那你就让她疼？”
“忍着点疼，能省几百文。她省下来的钱可以买米吃一个月。”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从小锦衣玉食，不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我不懂。”
两人走了一段路，他又开口。“苏姑娘，你为什么不收她的诊费？”
“她给不起。”
“那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我本来就不是为了钱给人看病的。”
他看着她，眼眶有些红。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她的发丝被风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和东海初见那天一模一样的动作。他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苏姑娘。”
“嗯。”
“我想娶你。”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夕阳里，白衣被染成了橘红色，眼睛亮得像星星。
“李门主，您今天是不是中暑了？”
“……没有。”
“那您就是疯了。”
“可能是。”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你愿不愿意嫁给一个疯子？”
她没有回答，转过身继续走。他跟上来。
“苏姑娘，你走慢点。”
“你走快点。”
“我腿长，走不快。”
她没理他。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踩着她的影子走。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在踩她的影子。
“你做什么？”
“踩你的影子。听说踩着影子女孩子就跑不掉了。”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编的。”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他笑着跟上来。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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